绣郎破局
文/翁炫
从苏州城出发,沿着太湖大道一路向西,大约二十多公里后便到了位于苏州高新区的镇湖。这里被誉为“中国刺绣艺术之乡”,也是苏绣的重要发源地。“家家有绣绷,户户有绣娘”的传统在这里延续,“八千绣娘”的名声早已远扬。如今,小镇两万多名居民中,仍有近八千人从事与苏绣相关的工作,让这项指尖上的技艺生生不息。

不过,我此行的目的,却为寻访一位“绣郎”,他叫张雪。张雪不仅打破了苏绣“传女不传男”的传统观念,还推动了苏绣的“活化”实践,更带动了一批“绣二代”返回家乡,其中不乏男性,共同投身这门古老技艺的传承与创新。
破局之路
薛氏刺绣艺术馆一楼大厅的墙上,有一张技艺传承谱。张雪父亲和母亲薛金娣往上数三代,家中女性皆是镇湖有名的绣娘。然而,到了张雪父亲这辈,孩子们清一色都是男丁,刺绣传承便就此中断。母亲薛金娣那边,姨妈家的孩子多为女性,顺理成章传承了手艺。“我是独生子,又是男孩,如果我不学,母亲这边的手艺就传不下去了。”说这话时,张雪的语气里透露着一股使命感。
薛金娣原本一心想要个女儿,怀孕时就取好了“张雪”这个名字:一是盼着生女儿继承手艺,二是“雪”和她的姓“薛”同音,寄托了技艺传承的希望。“那个时期,我们这里的女孩人人都学刺绣,既能为自家做点穿戴,也能贴补家用。”一位当地的老伯说得很直接。“在镇湖,做刺绣的人家大多重女轻男。”张雪也笑着说,“那时候,家里生了女儿就传手艺,生了儿子就不传了,所以生了男孩多少会有点失望。”
虽然“刺绣是女孩的事”,但张雪的童年还是离不开绣架。为了贴补家用,家人从早到晚都在忙刺绣。从八九岁起,他就在大人旁边帮忙分线、穿针。渐渐地,“刺绣对我来说就是生活的一部分,像吃饭、穿衣一样平常。”
后来,张雪考上了南京一所知名大学。但看着母亲独自守着刺绣工作室,被琐碎的工作压得疲惫,他想回来帮忙。实际上,彼时的张雪有两条坦途:一是他已经获得到南京一家金融机构工作的机会;二是他收到了英国利兹大学管理学硕士的录取通知书。但张雪偏偏选了第三条路——2011年,大学毕业后,23岁的他回到镇湖,做刺绣。“一是发现学刺绣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感觉快要断代了;二是跟着母亲学刺绣,我有了不少新想法,希望让刺绣有一些新的表达。”

张雪的选择,给小镇带来了“石破天惊”。“那时镇上人觉得男生做刺绣没出息,长辈见了我就问‘小伙子怎么考出去又回来了’。”比起这些议论,更让张雪难受的是同行的质疑,“男人绣不出花鸟的灵气”,“做刺绣要沉得下心,小伙子能坚持多久?”现在再提起那些质疑的目光,张雪已经能平静地笑笑,语气里没有当年的委屈,只有经历时间后的平和。
张雪的“破局”,是从创作风格开始的。母亲薛金娣以仿古画见长,《冬景戏婴图》曾入展国家博物馆,耗时三年的《捣练图》更斩获“山花奖”,是首位在卢浮宫办展的苏绣大师,被誉为“苏绣古画第一人”。可张雪偏不循古,他偏爱极简和留白的风格,从诗词与江南山水中找灵感,绣面干净,意境却深远。“母亲总说我留白太多,显不出工艺。”他的语气里都是理解。
最令张雪难忘的,是2014年携极简风《江南烟雨》参赛——不见亭台楼阁,只有几笔垂柳,背景淡灰如雾。母亲临行还劝:“加点花吧,热闹些。”他坚持道:“诗词里的江南,淡才有味。”结果出人意料,这幅“不像苏绣”的作品,竟得了金奖。评委的评价,张雪至今铭记:“苏绣需要传承,但更需要创新,你让我们看到了苏绣的另一种可能。”此后,他连续两年夺金,渐受瞩目。2017年,苏州广电为张雪制作了专题片《极简苏绣,简直美得让人窒息》,后被《人民日报》微博转发,定义为“苏绣极简风”,播放量破千万。从此,他的作品无需落款,人皆可识——满幅留白,构图里尽是设计感。
就这样,一位“绣郎”在针线与偏见的交织中,一步步绣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集大成者
用一位非遗传承大师的话说,自此,张雪在创新路上“快马加鞭,一骑绝尘”。
首开风气的,是题材与针法。张雪想绣宇宙星空。“老祖宗没绣过,但我想试试。”为此,他花了近一年时间,系统梳理苏绣的针法体系。传统苏绣有九大类、四十多种针法,可行业里常用的不过五六种。“为什么大家不用其他针法?是被淘汰了,还是没找到合适的题材?”
张雪翻遍从战国到清代的刺绣文献,梳理针法发展史,甚至买来国外刺绣书籍对照研究,一点点挖掘被遗忘的传统针法。最终,在《星空》中,张雪一口气用了二十多种针法——每一个星球、每一条轨道,都用不同的针法呈现,有些复杂的星球肌理,甚至用了三四种针法组合。
2016年,《星空》获得江苏省艺术博览会金奖;2025年8月10日《光明日报》在《银针翻飞,巧手绣意》报道中,更将其称作“苏绣针法的教科书”。如今,它被世界技能博物馆收藏,不仅展现了苏绣针法的丰沛,更打破了“刺绣只能绣传统”的桎梏。

在实践创新的同时,张雪也在为苏绣补充理论根基。他前往苏州大学攻读艺术设计硕士研究生,毕业论文《苏绣针法的发展历程》系统研究了从周朝至今的针法演变。“学者多关注纹样,少钻研针法,因针法重实践,需长期的绣制经验才能理解。”他说,这篇论文既总结自身实践,也希望为行业留下可鉴之据。
理论与实践交融,让张雪的创新之路越走越宽。某日太湖边,他见云如凤翔,便拍下照片发在微博:“天上瑞鸟,绣出来可好?”没想到,某品牌公司看到后主动找上门,希望与他合作——在一把团扇上绣一只凤凰,其余全由他自由发挥。“他们对传统文化很尊重,给了我很大的创作空间。我觉得这是天赐机缘,一定要做到极致。”
这次合作,让张雪萌生了苏绣与其他传统工艺结合的想法,最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,便是缂丝。“缂丝和苏绣都是苏州的传统工艺,却各自守着自己的领域,彼此割裂。”查阅资料时,他发现乾隆年间曾出现过刺绣与缂丝的结合作品,因造价高受众少,没能延续。“而且缂丝的传承危机比苏绣更严重,老师傅越来越少,再不抢救,这门手艺可能就没了。”
于是,张雪找到缂丝老师傅,一起探索新的融合方式。他们沿用缂丝“通经断纬”的传统技法,却打破了规整排线:以三根黑线镶一金、四根黑线再镶一金,继而五六根……通过金线间隔的变化,模拟出夜空中群星闪耀的效果。
在这样的缂丝底面上绣凤凰,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。缂丝面料不透光,张雪团队只能先把凤凰图案拷贝到透明薄膜上,用白粉和洋油拓印到底料上。起针后又发现,缂丝的经线是坚硬的生丝,用太细的绣线会被割断,太粗又会失去苏绣的精细雅洁。最后,他们决定用一根丝线的八分之一来绣,还得保证双面绣的效果,颜色从深到浅自然渐变。“基本上每绣一针都要换线,前后花了半年时间才完成。”
当央视《国家宝藏》节目组到苏州寻找能与苏州博物馆馆藏文物“真珠舍利宝幢”相匹配的当代作品时,张雪的这把团扇成了不二之选——它将缂丝、苏绣、榫卯、团扇、宋锦五种工艺融为一体。2021年春节,张雪带着这把名为“凤翔九天”的团扇走进《国家宝藏》节目,张国立、蒋欣等嘉宾看完后赞叹:“这是新时代苏州工艺的集大成者。”因为多次带着苏绣登上央视,张雪被央视亲切地称作“姑苏绣郎”。
万物皆可绣
“苏绣的本质,是让东西变美、变高级,至于载体是什么,不重要。”这些年,张雪带着苏绣走出画框,“绣”到了瓷器、金属、科技产品上,真正实现了万物皆可绣,让非遗活在了当下的烟火气里。
第一次尝试与瓷器结合,是在2016年。张雪爱逛博物馆,一次站在瓷器展柜前,看着釉色在窑火中自然形成的窑变纹理,突然冒出个想法:“能不能用苏绣把窑变的美绣出来?” 他去景德镇找手艺人合作,可一开始没人愿意接——瓷器要提前留好不上釉的区域,绣线得耐高温,还得和瓷面贴得紧实,每一步都是难题。
张雪没放弃,带着不同粗细的绣线去了十几次景德镇,和手艺人一起反复试:绣线太粗,就拆成更细的缕;瓷面太滑,就调整针法增加附着力;温度控制不好,就一次次测试绣线的耐热极限。整整七年,从最初绣窑变纹理的平面作品,到后来在瓷瓶上绣立体图案,张雪终于做成了“刺绣+瓷器”系列。如今,工作室里还摆着一个瓷瓶,淡青丝线绣的玉兰花缀在瓶身,花瓣边缘微微卷起,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模样。“这是我们试了三十多次才做成的,差一点都达不到这种鲜活的效果。”
2022年,张雪又迈出更大胆的一步——与清华未来实验室合作,探索“科技+苏绣”。他们用形状记忆合金做材料,在绣品里嵌了红外感温装置:当人手靠近,温度达到60℃时,合金受热变形,绣面上的蝴蝶会缓缓扇动翅膀,玉兰花也会舒展花瓣。“这是苏绣第一次‘动’起来。”张雪说,为了让蝴蝶翅膀摆动得自然,他们调整了合金角度,试了二十多种绣线,“既要保证科技感,又不能丢了苏绣的柔美感,平衡起来特别难。”

这幅名为《玉兰花开》的作品,成了全球首幅动态苏绣,入选江苏省“2023年度十大绝技绝活”,还登上了2023年淘宝造物节,最终以16万元高价被拍走。2023年3月2日,《人民日报》在报道中称其为“非遗活化实践”;同年5月15日,“苏州高新区发布”在报道拍卖消息时,再次肯定了张雪“苏绣跨界创新第一人”的身份。
如今,张雪的跨界合作已遍地开花:和牛奶品牌合作,在包装盒上绣极简花纹,让日常饮品多了份雅致;和汽车品牌合作,在方向盘上绣定制标识,为高端车型注入文化质感;和国产手表合作,在表盘上绣山水图案,让原本卖1000元~5000元的手表,卖到了4000元~2万元,还供不应求。
“年轻人买的不是刺绣,是‘这东西只有我有’的独特性。”张雪发现,他的客户中三四十岁的年轻人占了七成,他们的需求特别个性化:“有个程序员定制《诗经》主题绣品,要把‘蒹葭苍苍’绣成代码雨;还有新人绣婚书,用双方的指纹来决定绣线配色。”这些需求也让“万物皆可绣”的理念更加清晰——他们甚至绣过一把梯子,“客户说那是他创业时爬过的梯子,想留作纪念。”张雪笑着说,无论客户提什么要求,他都不觉得奇怪,“只要能让苏绣融入生活,什么都能绣。”
最让张雪骄傲的,是和洞洞鞋品牌的合作。他们在洞洞鞋上做双面绣,一面绣卡通图案,一面绣传统花纹,年轻人穿在脚上,走到哪儿都有人问:“这鞋上绣的是真的吗?”“以前大家觉得苏绣是老古董,只能挂在墙上;现在年轻人愿意穿在脚上,带着它到处走,这就是最大的成功。”
薪火相传
张雪的回归像一颗种子,带动了一批“绣二代”回到家乡——有人原本在上海做IT,有人曾在城里做新媒体,看到张雪把苏绣做得这么潮,也纷纷回到镇湖,接过家里的绣绷。“有个大师的儿子,以前在上海做互联网,去年特意回来跟我学习,说没想到苏绣这么有意思。”
《中国青年报》2016年10月18日的一篇报道说,在镇湖,30岁以下从事刺绣行业的只有三十多人,会刺绣的不到一半,30岁以下会刺绣的男人更是少之又少。时隔九年后,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25年8月27日的一篇报道提到,镇湖从事刺绣行业的90后已经有609人,占了7.3%。“这个数字还在逐年增加。”镇湖街道的相关人员告诉我,“这些年轻人带着新视野、新思维回来,给传统苏绣行业注入实实在在的活力。”
苏州高新区融媒体中心总编室主任施为对此深有同感,她说,随着年轻人的加入,镇湖苏绣渐渐有了国际范、潮流风,既“出海”又“出圈”。“这种变化,是年轻人发起的苏绣+革命。”
说起“出海”,张雪有段难忘的经历。2019年,他带着《星空》去英国伦敦参加国际刺绣展,有策展人竟误以为作品是日本的。“当时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中国苏绣的历史比日本久多了,却因为文化传播不够,没被更多人知道。”从那以后,只要有国际交流的机会,他从不缺席:去加拿大做刺绣展演,去美国办苏绣讲座,把苏绣的历史、针法一点点讲给外国人听。如今,他的作品已被阿尔及利亚、美国的博物馆收藏,“就像在国外种下一颗颗苏绣的种子,总能让更多人知道中国有这么美的技艺。”
前不久,“苏州高新区发布”推出一则报道:“新生万物——中国非遗与当代设计展”在意大利米兰塞尔贝罗尼宫举行,引发全球关注。展品中,薛金娣与张雪团队耗时十五年完成的苏绣《月曼清游图》系列,成了连接历史与现代、东方与西方的文化桥梁。

“出圈”的故事更加鲜活。2025年8月,镇湖中国刺绣艺术馆举办了“罗小黑×中国刺绣艺术馆”一帧一线特展。这场苏绣+国漫的跨界联动,吸引了全国各地的年轻人,让艺术馆成了苏州的网红打卡地。施为翻出当时的照片介绍:“馆里展的都是带《罗小黑战记》元素的苏绣作品,创作者大多是返乡的‘绣二代’。”这次特展的策划者周蕾原本在城里做新媒体运营,被婆婆朱寿珍的刺绣技艺震撼后,毅然辞职回镇湖学艺。“没想到会这么火,粉丝的热情让我确信,‘活化非遗’不是空话,和当下潮流IP结合,真能让更多人爱上苏绣。”周蕾说。
施为表示,“绣二代”们有力地推动了镇湖苏绣的“活化”“生活化”“日常化”。比如,苏绣青年吴昊僖打造了高新区首个VR元宇宙苏绣展示馆,让观众能沉浸式感受苏绣之美;绣娘张黎星在小镇上开了一家体验馆,年轻人可以在这里参加插花、刺绣体验活动,还能把个人原创IP、国漫形象定制成苏绣产品。
在张雪心里,无论是“出海”还是“出圈”,最终的目标都很简单——让苏绣成为日常。“我奶奶那辈,绣品是用来谋生的;我母亲那辈,绣品是用来传承的;到我这辈,我想让绣品走进生活,成为大家触手可及的美好。”他的桌上,放着一幅刚起头的绣品,淡紫丝线绣着薰衣草,旁边压着设计图,“这是给一个奶茶品牌做的合作款,想让大家喝奶茶的时候,能不经意间看到苏绣的美。”
图片由张雪提供 编辑 马哲 xjjyh_326@163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