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米之外,恰是温情
文/聂学剑
午后,读高二的女儿要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,妈妈的任务是守候女儿午休,在下午一点五十分准时喊她起床上学。女儿因为知道有妈妈在隔壁房间里守护,就安心地做梦。挨到起床时刻,妈妈去女儿房间里叫醒她时,她又向妈妈提出无理要求:“五分钟后,您再喊我一次吧。”女儿的赖床拖延症经年不治。我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,摆出凶巴巴的样子说道:“把她的被子掀开!把窗帘全部拉开!”眼看上学又要迟到,妻子如法炮制,女儿果然乖乖就范,迅速起床。
妻子初尝奏效的甜头,笑问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绝招。我笑而不答,故作深沉。而在内心,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浮现,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赵老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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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,我正如女儿一般的青葱年纪,离开家乡读书。赵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。他是江南人,瘦高的身材,含笑的脸庞,儒雅又不失威严。那时,我总感到自己的心思经不住赵老师关注,一眼便会被他看穿。入学第一学期,时值寒冬,每天早晨的跑操,赵老师带着我们沿着既定路线跑向校外。这一趟往返5公里的越野,被学生们视若畏途。赵老师要求我们一个都不能少,无论男女同学,每天一场。
刚开始的一个星期,我们还能勉强坚持。接着,开始有人掉队;然后,有人干脆赖着不起床。赵老师一身单薄的运动衣,戴一双洗得泛白的棉线手套,宛若军队指挥官般严厉潇洒。他直接敲门进入男生宿舍,对每一个双层床全面摸排检查,一旦发现蒙紧被子假寐者,一律拉起被角,责令当即起床。当时我们班的男生分布在2号楼宿舍的半个楼层,只要听闻赵老师敲门进屋的信号,各个宿舍当即兵荒马乱起来,紧急集结效果堪称军令。赵老师当时的绝招就是:开门,开窗,掀被子!就差没让祼睡者赤身曝光了。
在赵老师的强硬政策下,我们班同学个个英姿勃勃,精神状态总体向好向上。但在背地里,我们没少埋怨过他。毕竟当年还都是孩子,正是赖床犯困的年纪。我们宿舍的小D当年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,赵老师每次掀他的被角,都会半开玩笑地说:“怪不得长这么高的个头儿,全是睡出来的吧。起床!”平时贪睡慵懒的小D每每听到赵老师深含爱意的招呼,都会像弹簧一样灵巧地弹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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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老师说话喜欢声情并茂地打着手势。他的“严酷统治”因为伴有“温情脉脉”的爱意,而被我们乐于接受。他在课堂上,会无意间讲到自己的家庭生活。他的女儿那时刚读幼儿园,还不知道一米有多长。有次幼儿园布置作业,要让孩子认识一米的具体长度,这个可爱的小萌娃望向爸妈,又望向前在赵老师家玩耍的我们,自己伸开双臂用左右手掌试着比划:“一米有这么长吧?”见我们含笑不语,她再次放开双臂,“这么长吧?”小小的人儿,一直放开最大距离的双臂,难道,“一米会有这么长吗?”然后,她急得哭了起来,我们则集体笑倒。
赵老师告诉我们,一米的距离,大约就是我们伸开一只手臂加上我们身体的距离。因为我们已经是成人了,对他的女儿还不能这样表述,因为她还是孩子,伸开两只手臂也不够一米呢。说完这番话,赵老师笑着望向我们。后来,我才领悟,原来赵老师这话是有深意的——尽管老师还是拿你们当孩子看,但你们已经成人了,应该懂得做人处事的分寸。那年,我们大约都在17岁左右,正是青春期。赵老师的爱如同烈阳,如同霜降,如同涓涓细流,哺育滋润着每一个正在茁壮成长的身体和心灵。
后来,我知道一米有多长了,它除了等于三尺、等于一百厘米这些数字上的距离之外,一米还等于人与人之间最舒服、最适宜的距离。我猜想,当年赵老师掀我们的被角,一定也在心里反复思忖合适的距离和分寸,进可催我们成长,退不伤孩子的心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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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,赵老师早已退休。同学聚会时,大家几经辗转,终于联系上了随女儿定居南方的他。电话里,赵老师反复叮嘱我们,如今都已人到中年,务必照顾好自己,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。有同学出差专程前去探望,得知他常独自外出晨练,一练便是两个钟头。岁月悄悄苍老了赵老师的模样,当年我们集体打趣、不知一米有多长的小宝宝,如今成了赵老师晚年千里相随、相依为命的依靠。
我加了赵老师的微信,简单聊了几句,便兴冲冲地把他拉进了班级同学群。可刚做完,我就觉得不妥,私下向一位同学征求意见。同学笑着点醒我:“你也太冒失了,我们早就有老师的微信,可这是同学群,有老师在,大家总归不自在。”我恍然大悟,连忙悄悄把赵老师移出了群聊。那一刻,忽然又想起他当年讲的“一米有多长”的故事。不只是师生,就连亲子、夫妻之间,都该留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,这便是最舒服的距离美。
又是一年春来到,我依旧在日常里忙碌奔波,习惯在微信朋友圈记录生活、分享行踪。每每想到赵老师也在微信朋友圈里默默看着我的一举一动,心底便涌起一股使命感,满是向上的阳光力量。赵老师离我有多远?或许要用无数个一米才能丈量。可每当想起这个关于一米的故事,心中就满是温暖与励志,藏着一份独属于师生之间的别样幸福。
编辑 许宵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