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作就像种玉米
王秋珍

我的童年,长在乡下贫瘠的土地上。那时的嘴巴,像冬天的风,清淡又凛冽。
一到秋天,我就去田野扫荡。生过玉米的玉米秆呈绿色,没有生玉米的,呈红色。红色的玉米秆嚼着吃,青草味中带一点点甜。因为多嚼了几节玉米秆,我还流过鼻血。有时,我会走上木板拼成的阁楼,来到一个陶器埕甏旁,抓上一把黑乎乎的霉干菜就吃。
这些近乎野蛮的滋味,安慰了我寡淡的嘴巴。但我依然是小伙伴们羡慕的对象。每到玉米成熟的季节,他们就往我家跑,一边碾玉米粒,一边盯着我爸爸。
爸爸用一个铁头尖尖的小工具,牛儿犁地一样,在老玉米棒子上犁开一条路,又一条路。他动作娴熟,根本不用看玉米棒,就能“唰唰唰”地给一个玉米棒犁出三条路,再拿起下一个玉米棒继续犁。
我们拿着他犁过的玉米棒再来碾就容易多了,玉米粒纷纷落在竹匾上。那竹匾比八仙桌还大,圆圆的,用竹篾编成。我们围着竹匾劳动,一个个竖着耳朵。此时此刻,我们最重要的使命是听故事。
爸爸的故事比玉米粒还多。玉米有吃完的时候,故事没有讲完的时候。
爸爸是个苦命的人。我奶奶生了11个孩子,死去7个。她生生把自己的眼睛哭瞎了。爸爸两岁时,我奶奶就走了。爷爷不让我爸读书。一来他舍不得钱,二来他也没有钱。我曾经在老家的深红油漆雕花木柜里,看到过爷爷写的毛笔小楷,那真叫一个漂亮。爷爷觉得自己有点文化,就由自己教儿子。小孩子一沾床,就想睡觉,爷爷就打爸爸,让他清醒,然后在他肚皮上写字,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和读。爸爸就是这样学了字。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,一个没上过学堂的孩子,怎么能识那么多字,懂那么多理?
爸爸讲三国,讲水浒,讲西游,讲聊斋,什么故事到他嘴里,就能发光,就能飞翔。他像个说书人,很有吊人胃口的本事。
“再呢?再呢?”我最是心急,碾玉米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
有时,爸爸有急事要离开一会儿,就会说:“曹操八十万大军过独木桥,桥窄人多,我们就让他们先过一会儿。”我们只好低着头碾玉米。
别的小伙伴介绍我,往往会说:“她有个很会讲故事的爸爸。”我很好奇爸爸的故事是怎么来的。爸爸说:“看书呀。”原来看书就能拥有这么多好玩的故事,我也要扎进书里。
这才发现,我家阁楼里除了有霉干菜,还有书。它们装在一个猪笼里。猪笼肚子大大的,是爸爸以前买小猪用的。也不知何故,猪笼成了书笼。猪笼里的书,有一些是小人书,现在叫图画书。有不少没有图画,还缺胳膊少腿,好像被小猪啃过,或者舔过。
小人书显然更吸引我。里面的人物光看图画就能知道好坏,坏蛋总是有一张歪歪扭扭的鬼面孔,好人总是端正得像切得方方的豆腐。
小伙伴们也来蹭书。小人书看完了,就看别的书,有的没结尾了,我们就各种猜测。每到傍晚,我家门口就会出现一道风景,孩子们拿着书坐在石头凳子上,任边上这个挑着粪桶经过,那个拖着玉米秆走过,浸在书里的小脑袋就是不会拔出一小截。
自从看了书,我就觉得自己有点文化了。我给家里的鸡取名字,会用嘴巴开门的叫吴用,翅膀特别撑开的黑鸡叫李逵,掉进过水沟自己游上来的叫张顺……书上说,万物有灵。我对着家里的鸡讲故事,希望它们下蛋能勤快些,却发现鸡们总是我行我素;我抚摸门口的狗尾巴草,希望它能长得麦穗一样高挺,结果把它的尾巴摸秃了。
后来,当我以语文老师的身份站在初中孩子面前,我最爱对他们说:“多看书啊,书里可以淘到很多宝贝。”学校叫黄泥塘弄,位于一个黄泥坡上。这群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孩子,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。
一次,我布置学生写课堂作文,他们打开作文范文就抄。面对我的制止,小周同学说:“我一直都是这样抄的。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呢?有本事,写一篇,给我们学习学习。”
我痛苦,彷徨,觉得眼前没有亮光。可是,生活还在继续。我只能从书中找安慰。
次年,我参加了浙江省金华市青年教师下水作文竞赛,获得了东阳市唯一的一等奖。当时的东阳市初中语文教研员杜伟中老师鼓励我说:“你给六册语文书的所有作文题都写一两篇作文,给学生做示范。我们可以出一本书。”
写书?我可以吗?写书的人,在我心里是一个云朵般的存在,高不可攀。而我,只是一个看书的人啊。
1997年,《王秋珍下水作文集》出版了,首印10000册。杜老师在后记中写道:“我希望王秋珍老师持之以恒,不断进取,在今后漫长的语文教学生涯中,奉献出第二本第三本乃至更多本优秀的作品来。我更希望全市初中语文教师,勤于学习,勤于笔耕,在壮阔的语文教改浪潮中,涌现出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无数个‘王秋珍’来。”
这本薄薄的《王秋珍下水作文集》如田野上冒尖的玉米苗,带着冲破厚土的蓬勃劲儿,在我懵懂迷茫的心田里种下希望。在这之前,我从未想过,我会和“写作”有什么交集。而梦想的芽,一旦开始萌发,就有了破土的力量。
身为语文老师,我懂得阅读的重要。它是丰富生命最好的方式,它能让我们拥有一颗美丽、丰富、开阔的心灵。而写作,能让我们的心亮起一盏灯,找到感动的来处。我带着学生捕捉风穿过校园里香樟树的声响,记录暮春最后一片金银花的笑容,带着他们用文字记录点滴的美好。我亦开始有意识地种字,就像在田野里种玉米一样。
种玉米需要选种、培土、除草、间苗,步步踏实。写作也需要向土地弯腰,不回避生活的粗粝,用真心去灌溉,让每个字符都带着对生活的温柔注视。
渐渐地,我的文字走得越来越远。我成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成了《当代文学》《语文学习》等杂志的封面人物,出版了一本又一本的书。如今,爸爸的玉米地只种甜玉米。玉米还没成熟就收回家,煮嫩玉米吃。而我,却成了一个日趋成熟的玉米。不久前,出版社和我签约了第19本书。当年的小周同学遇见我就说:“老师,最爱看您的书了。我的孩子也很喜欢。”
在我们班,爱好阅读写作的同学特别多。一次,我让学生说说自己的梦想,全班想当作家的居然是最多的。学生的文章,登上了《中国校园文学》《中国妇女报》等报刊,累计已达4000多篇。2025年,6位学生加入了市作家协会。每次看到孩子们在作文课上奋笔疾书时,我就想起第一位鼓励我写书的杜伟中老师,想起自己在玉米地里奔跑的身影,想起爸爸一边犁玉米棒一边讲故事的场景。
人生,就像一片玉米地。没有突如其来的惊喜,只有默默耕耘后的甜蜜。那些帮助我们的人,以及热爱生活的自己,便是人生的及时雨,让我们的梦想扎根生长,在时光里结出饱满的穗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