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远的火光
张凌云

“很久以前,在一个漆黑的秋天的夜晚,我泛舟在西伯利亚一条阴森森的河上。船到一个转弯处,只见前面黑黢黢的山峰下面,一星火光蓦地一闪……”这是俄国作家柯罗连科的《火光》的开篇。这篇不足千字的短文,是影响我最深的文学经典。这道火光,每每在我彷徨失意的时刻亮起,亦将映照我的一生。
知道《火光》,是在高三上学期。那是20世纪90年代,我在苏北一所乡下中学读高中。
由于学科基础薄弱,我被迫读了两年高二。也多亏了这多读的一年,我的成绩得以从班级倒数慢慢赶了上来,进入中上水平,曾经不敢想象的高考出现了一丝曙光。
印象中,是语文课本里出现了这么一篇《火光》,让我如黑暗中摸行的人,顿时有了无边的勇气和信心。我一次次往返于拥挤不堪的教室与宿舍之间,一遍遍在停电后点亮煤油灯,继续埋首于书本堆成小山的课桌,尤其是当我拖着一身疲惫,终于爬上了那张交织着汗臭味和潮湿气的木架床上时,眼里就会出现那团火光。
宿舍里,同学们的说笑埋怨声听不见了,黑暗中,唯有那团火光是如此清晰。它是那么远,仿佛即便我驶过了一道道悬崖峭壁,目标却始终遥不可及,但火光依然在闪烁,吸引我驶过更多的悬崖峭壁和暗流险滩,最后来到它的身边。我想象着那团火光,芜杂烦躁的心思渐渐消失了,身体开始变得沁凉,直到慢慢进入梦乡。
那团西伯利亚秋夜的火光激励着我,让我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,也让我成为那所乡下中学考进重点大学的第一个文科生。当时,我没有想到,那团荒原深处的火光,那团寂寞而耀眼的火光,今后仍将反复出现。
进入大学后,我才发现,许多事情没有预想的简单。班上大多数同学来自大中城市,综合素质很高,不像我,乡下来的孩子就只会读书,连普通话都不会讲。于是,我不自觉地生出“丑小鸭”的心态,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突出,甚至有些拖班级的后腿。我的自卑和平庸,加上年轻时的几分迷茫,让我毕业后没有留在读书的省城,却是顺江而下去了一座小县城。
当我远离了热闹繁华之地,那团消失的火光又隐隐约约地出现了。世间之事就是如此辩证,当你得到它或置身其中时,你看不到它;当你失去它、远离它时,它又会不期而至。大学四年,除了困顿自卑、迷茫不甘,我再没有想起那团火光,而现在,当我离开了象牙之塔,却像回到高中时代,眼前重新浮现那团火光。
可是,这有什么意义呢?一切都结束了,从此你将待在小地方,过着平淡机械的生活。有那么几年,我无限怀念大学的时光,甚至想登上去省城的汽车,重新开始。但是,这些偶尔泛起的浪花都消失了,我终于和周围大多数人一样,在一个由陌生变为熟悉的地方落地生根。
那团火光消失了很久。我把它摁了下去,不让它在视野里出现。我日渐适应了柴米油盐的生活,不再抱有宏图大志。我也终于明白,城市的大小,对我来说,并没有本质区别,我们都只是城市中的一员,为了生计而忙碌打拼,城市的“尊贵”并不会为自己的成功增添多少砝码。我努力想忘却自己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标签,既然是城市里茫茫人海中的一员,又在乎什么来历出身呢?
只是,看着颓废的自己,骨子里始终是不甘的。某天,当我躺在床上,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团熟悉的火光,我仍然在无数的悬崖峭壁中穿行,抬手摸去,眼角竟一片潮湿。于是,我下定决心,再也不能这样活下去。
我拿起久已生疏的笔,想要吐尽胸中的块垒,圆一个似乎已遥不可及的文学梦。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,我在省级以上报刊上发表了文章100多篇,以一个踽踽独行的文学遗民的身份加入了省作家协会。井喷式的写作状态,极大地提振了我的精气神,同时也促进了工作上的表现,我充分发挥文字专长,积极撰写各类信息新闻和调研文章,改变了我一直以来给人不瘟不火的印象,并被吸纳入九三学社,成为这个以高、中级知识分子为主的组织的一员。
那是我人生中一段难得的高光时期。我好像看到火光就在眼前,但是,我又一次错了。度过了短暂的兴奋期后,我发现自己此前写的“豆腐块”,既难登大雅之堂,又有反复“炒冷饭”的倾向。大量地发表作品,除了让我得到了作品变成铅字的虚荣,离成为我心中真正的作家还差得太远。此外,鱼与熊掌不可兼得,大量时间用于写作,难免给人以不务正业之感,而且由于经常熬夜,我的身体受到了很大损伤。
每次动笔前,我都会反复拷问自己,写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是满足虚荣,还是作为灵魂的终极追求。抱着这样的自省,写着写着,我发现作家只是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,最大的不同,是他们善于发现、了解这个世界,并且用笔抒写而已。
正如罗曼·罗兰所说,世界上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,那就是你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仍然热爱生活。是的,早年开始动笔的时候,我还有几分大器晚成的自负不平,认为命运辜负了自己的才华,随着时间和阅历的加持,我回到了最初的起点,我想起了那道光,想起了一位诗人的话:“诗歌,是通向内心隐秘的花园。”是的,我所能做的,是用我手写我心,让生命的花园生生不息,枝繁叶茂。
如今,已到知天命之年的我,早不敢奢望著作等身。但是,我始终热爱手中的笔,始终牢记文学即人学。写作已融化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一部分,无论前方有多艰难,我都会用自己对文字的赤诚,点燃那团火光,驱散人生旅途上的阴霾。无论生活之河是否仍然在那阴森森的两岸之间流着,唯有如此,“火光啊……毕竟就在前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