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僮子戏里的非遗余韵
徐宜秋

去年国庆,我赴了一场特别的文化之约:南通市平潮青春歌舞通剧团带来的《珍珠塔》与《陈英卖水》。这两出戏,皆脱胎于“国家级非遗保护项目”僮子戏,行当鲜明如绘,唱腔质朴如山风穿林,将艺术性与观赏性揉作一体,果不负南通民间文化“活化石”的美誉。那原汁原味的江海傩文化因子,像磁石般拢住了满场观众的目光。
要懂僮子戏,得先从“僮子”二字寻根。这称谓早在汉代便已通行,而在此之前,“在男曰觋,在女曰巫”,统称“巫觋”。回溯到甲骨文刻史、青铜器载礼的商周,巫觋不只是人与神对话的媒介,更扛着文化传承、社会教化的重责。东汉班固在《汉书》里,记载天子祭祀时便写:“巫人名僮子”,彼时主持傩仪的僮子“皆衣黄衣、舞黄龙”,明黄衣袂与黄龙纹样交织,将祭祀的庄严与神秘晕染得恰到好处。
古代南通的职业巫师,不分男女,或称“巫人”“巫医”,或自号“僮子”,只是经千百年流转,最初的“僮”字,在民间渐渐写成了“童”。活跃在南通乡野的僮子,恰似楚越巫觋穿越历史长河留下的“活遗存”,他们的仪式与表演,至今仍完好揣着傩文化的深厚根基。僮子戏的源头,原是南通通州一带巫师在“做香火”迎神赛会时,以戏祈求祛病消灾、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。香火会上的舞蹈与说唱,便是最初的“僮子戏”,也叫“香火戏”。那时的戏文尚显粗犷,最早是二人对唱的“二可子”,后来发展为三人同台的“三可子”。从“上僮子”到“僮子会”,从“僮子戏”到如今融入新声的“通剧”,这跨越千余年的演变,藏着这门民间艺术起起伏伏却从未断流的奥秘。
僮子戏的内容,恰似一座盛满乡土风情的百宝箱:南通的民间故事、歌谣、曲艺、舞蹈、杂技,还有带着烟火气的方言俚语、风土人情,满是世俗情趣与乡土温度,堪称传统民间文艺的瑰宝。表演形式也多有看头,既有武戏的粗犷豪放,也有文戏的细腻婉转。舞台更是简单得纯粹,田间地头找几块方桌一拼,便是戏班的“天地”。剧情从头至尾不拉大幕,带着戏剧初始的原始美与粗犷美,古意盎然。
最动人的,还是那扎在“南通话”里的唱词与道白,每一句都沾着乡音的暖。唱腔虽不繁复,却藏着巧变:悠扬时如江风拂柳,激昂处似浪打石崖,间或响起的打击乐,又添了几分振奋的节奏。尤其那独特的“僮子腔”,声线乖戾而奇特,高亢里裹着化不开的悲怆,像久旱的云絮扯着哀音,如泣如诉地撞进人心最软的地方。这极具感染力的腔调,哪里只是声音的艺术,分明是数千年前楚越古傩文化的遗韵,在当下重又呼吸。也正是这份历史的沉淀,让僮子腔有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力与穿透力,令南通僮子戏在众多传统戏曲里,走出了独一份的模样。
作为扎根通州地域文化的剧种,僮子戏的骨血里,浸透着本土文化的底蕴。这次演出将它从戏台“搬”到百姓中间,送来的不只是一场戏,更是一场非遗盛宴,观众凑近了看,听清了那特色唱腔里的顿挫,看懂了表演风格里的意趣,才算真真切切触到了非遗的魅力。我从前对僮子戏的起源、演变一无所知,更谈不上喜爱,可这次看完,竟慢慢动了心,特意下载了《钟馗戏蝶》《瓦匠女人》《范老爷判婚》等融入现代元素的通剧,闲时便翻出来看。只是欢喜里藏着隐忧:如今说地道南通话的人越来越少,会唱僮子戏的更是寥寥无几。如何护住这门老手艺、让它传下去?我心里有担心,却更有期待,毕竟文化是民族的精神命脉,而像僮子戏这样的文艺,本就是时代进步里不该被遗忘的那声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