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之上

张玉明

暑期，上一年级的外孙女报了古诗词兴趣班。每天接她放学的路上，她会把课上学到的古诗词背诵给我听。末了，还和我玩一种类似接龙的飞花令游戏。她说一句“床前明月光”，我接一句“明月松间照”，她说“明月几时有”，我回“月是故乡明”。每句话都必须带“月”字，说过的不准重复，直至一方接不上来算输。也可以选其他字来说，比如风、花、雨、雪、火等。

有意思的是，她每回都选“月”字。我问她为什么？她说带“月”字的诗最多，选别的，怕我接不上来。我哈哈大笑，小小年纪，就晓得体谅人。我又问她听谁说带“月”字的诗最多的，她说老师说的。有时我故意答不上来，作苦思冥想状，她就可怜我，替我降难度，允许用同音字代替。比如“人约黄昏后”“越人语天姥”也算。有时见我对答如流，难不住我，便赶紧增加难度，规定第一字是“月”，或者最后一个字是“月”。

游戏过后，我赶紧去翻书查阅。果然，古人对月亮情有独钟，一往情深。有诗为证。古人咏月的诗词，灿若星辰，不胜枚举。有统计资料显示，仅《全唐诗》和《全宋词》中，带“月”的诗词就有16044首，占到总量的四分之一。诗仙李白的上千首诗词中，涉月的竟达400多首。流传甚广的诗歌启蒙读本《唐诗三百首》中，与月有关联的诗也有81首。古人写月亮的诗，无论数量或质量，都可谓登峰造极，令人叹为观止，不免让今天的我们心生嫉妒，怀疑古代的月亮是不是更亮、更圆？

人类从茹毛饮血的远古走来。在发明火之前，人类的夜晚，只能依赖天上的月光和星光。而在无星无月或风雨交加的夜晚，人类只能蛰伏在黑暗的山洞、草丛或树林里，在恐惧中等待天明。月是长夜里的灯，更是古人心中的神。火的发明，使夜晚有了灯火，有了光亮。但人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，也只能用油灯、蜡烛来照明。如豆似萤的油灯和蜡烛，也不是所有人家都点得起的。即使富裕人家，烛光也仅限于室内，室外依然是月的天下。“长安一片月，万户捣衣声。”就连皇城帝都，夜晚也不能灯火通明，也得依靠天上的一轮明月照亮。千家万户，平民百姓，更是要趁着月色，捣衣浆洗，忙碌家务。

而那些贫困的诗人，自然点不起油灯和蜡烛。没有灯的夜晚，什么事也做不成。村上的人都睡了，家人也早早地睡了，唯有诗人睡不着，在月下独坐或徘徊。星汉灿烂，月光皎洁，对月凝望，思绪飘飞。“明月几时有，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”躺在床上，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看着窗外的月光，“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”诗人与月亮长时间独处，难免日久生情，自然会有灵感迸发。许多奇思妙想，许多连珠妙语，就会如泉水喷涌而出。

长夜漫漫，诗人有大把的时间，一遍遍地反复推敲，字斟句酌，努力将诗句打磨得圆润光滑，千金难易。“吟安一个字，捻断数根须。”“两句三年得，一吟双泪流。”古人经典的咏月诗，可谓字字珠玑，句句好辞。穿越千年时空，任凭风吹雨打，雪压霜欺，依旧光彩夺目，熠熠生辉，犹如当空皓月，万众仰看，世代膜拜。

电的发明，打破了夜晚的宁静，转移了人们的视线，也是今月“失宠”的原因吧。电的横空出世，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，接踵而至的电灯、电话、电影、电视、电脑、手机，惹得人心旌摇曳，芳心荡漾。人类再也无暇仰看天上的明月，再也不能安心月下的吟哦。月亮没有了“天上一轮才捧出，人间万姓仰头看”的风光和魅力。

现代交通发达是今月“失宠”的另一个原因。古人出远门，只能步行、坐马车、乘船，最快也就是骑马。进一趟京城赶考，路近的走一两个月，路远的要大半年，甚至一年。出门在外，做官、经商、访亲、游历，千山万水，难去难回，往来一趟极不容易，以至长年漂泊在外，甚至老死异乡，也不能团聚再见。日思夜想，情感无法排遣，只能对着天上的一轮明月，倾诉衷肠，寄托相思。“今夜鄜州月，闺中只独看。”“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。”思亲思乡之情萦绕心头，久久不能放下释怀，只好遥寄明月，化作诗文，感天动地。

今人交通快捷，天涯海角，大洋彼岸，地球一极，宇宙太空，也不过是方寸之遥，咫尺之远。一趟高铁，一张机票，一次发射，便可朝发夕至。一个小长假，便可周游世界。加上通信业的飞速发展，更是拉近了心理距离。想了，一条短信，即可问候。念了，一个电话，立马听声，一个视频，瞬间见面，比到邻村走亲戚还方便，比到邻居家串门更容易。诗人木心说，“从前车马很慢，书信很远，一生只够爱一个人”，现在恐怕不一样了。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”古人美好的期盼与愿望，如今也成了现实。

今月“失宠”的再一个原因，就是月亮的身世之谜大白于天下。古人对月不了解，相隔十万八千里，终究只能隔空相望，而不能亲临现场，实地勘察，眼见为实，只能凭空想象月亮的许多好，许多美，想当然地以为，月上有琼楼玉宇，有嫦娥玉兔，有吴刚桂树。

1969年7月20日，美国宇航员阿姆斯特朗乘坐“阿波罗号”宇宙飞船踏上了月球表面，代表人类到月球上一探究竟。月亮之上，却是寸草不生的一片废墟，一片死寂，根本不是神仙居所。这似乎让我们大失所望。有阳光照射的地方，温度高达100多摄氏度，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，温度会降到零下100多摄氏度。不仅高处不胜寒，更是高处不胜热。月亮上没有空气，没有草木虫鱼，没有飞禽走兽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；没有蓝天白云，没有风霜雨雪，也没有河流、冰川、湖泊和海洋。

古人以为月亮会发光，其实不是，月亮的光是从太阳那里“借来”的。古人还以为月亮会像人一样有感情，“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”，也不是这么回事。月球每次被太阳照到的都是半个球体，当月亮把完全明亮的一面正对着地球时，我们看到的便是十五的望月，又称满月；当它把侧面对着地球时，就是大小不等的弦月；当它把没有被照亮的一面正对地球时，便是农历每月初一的朔月，又称新月。新月我们是看不见的，但它依然在我们的头顶上缓缓运行。而它的背面则是完全明亮的。

当时明月在。一轮明月高挂，曾照古人，也照今人。明月亘古未变，变的只是月下的人。我们不妨关掉电视，离开电脑，放下手机，独自走到月下，与月深情凝视，与月重归于好。让激情重新燃烧，让诗歌再度飞扬，让那轮明月更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