犹怜草木青
谭圣林

作为省级公募慈善机构负责人,我时常带着一群穿红马甲的伙伴,奔走在乡野村落和救灾一线。我们见过太多困顿的面孔,也时常被那些不经意的搀扶、拉家常的抚慰、擦肩而过的回眸、心如磁针般的守护,深深击中。
失态,不失职
随部长下县调研,我们去了一所农村职业学校。正值午休,食堂门口,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扫地。校长说,这是学校给她安排的勤工俭学岗。
“几年级几班的?”部长停下脚步。
“高三,升学班。”女生答得小声,手里的扫把没停。校长在旁边补了一句:这孩子中考成绩上了县一中,为给家里省钱,选了免学杂费的职高。
她十八岁了,个子却比手里的扫把高不了多少,脸色蜡黄,像地上刚刚扫拢的落叶。
“想考什么大学?”“师范大学,公费师范生。”
我们这才知道她的情况——原本靠父母打工,日子还过得去。几年前拆老屋,父亲从房顶掉下来,摔成骨折,手术做完,坐着轮椅出了院。中药一服一百来块,欠了债。母亲辞工在家照顾,家里没了进项,每次去中医院只开半副药,回来多煎几回匀着喝。第一煎涩苦,第二煎麻苦,第三煎淡苦,煎到最后,滤出来的只有清汤寡水。
调研座谈,部长最后发言。提到这个女孩和她父亲的困顿,他说:“同志们,这就是群众的疾苦。半副药,来回煎……”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,伸出的手微微发抖,话哽在喉头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,当着满屋子人,失声痛哭。
他快六十岁了,哭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会议室静极了,墙上宣传栏里的字好像随时会震落下来。几十个人的心,在那几秒钟里,被同一团火煎着。
部长接过纸巾,擦擦泛红的眼眶,声音还抖着:“同志们,我失态了。但这种事面前,我们绝不能失职。”
善,是消解困苦的解药。调研结束不久,学校收到了各界捐款两百多万元,设立了温暖助学专项基金,覆盖了校内所有曾在深夜里独自煎熬的寒门学子。
温暖,终究像黎明一样,如期而至。
心酸,不心疼
陈大妈七十多岁了。她拿出大半辈子的积蓄,办起一家特殊人员日间照料机构,做的是托底的公益。
每天天蒙蒙亮,她安排的车就像幼儿园的园车一样,把附近六十多个残障、智障人员接过来,一个个搀下车,能背的背进来,免费管一日三餐,管吃喝拉撒,训练他们最基本的生活能力,傍晚再挨个送回家。这样,那些特殊家庭的照顾者就能腾出手,下地干活,或去附近打份零工。
陈大妈穿一身时髦的红艳衣裳,满头银发,看着像刚五十出头。她没工夫跟邻里姐妹跳广场舞,她的舞伴是这群特殊的孩子。她带着他们做康复操,跳健身舞,一点点唤醒那些迟钝的、卡顿的肢体。她小时候家里姊妹多,没念过书,如今却陪着发音含糊的智障孩子,一个一个拼音念,一首一首网红歌曲唱,把精气神慢慢拉回他们脸上。
爱没有声响,却有痕迹。
但账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少。一次交流中我们得知,机构每天的食材消耗很大,采购小票撕下来一长溜。
“这些孩子饭量好,一顿四碗,不在话下。”陈大妈说,“油盐酱醋米菜水,天天都要真金白银往外掏。我做这个当家人,不是心疼开销大,是心酸。”
原来,智障的孩子没有饱腹的概念。当个“干饭人”,吃香喝辣,是他们脑回路里最简单、最快乐的满足。而残障的人,心里藏着说不出口的计较——尽量多吃一口,再多吃一口,晚上到家就能少饿一会儿。因为照顾他们的人,要么下班迟,要么事情多,往往来不及做一口热饭。那些父母去世或离异、没有原生家庭接住的重度失能者,这个照料机构,就成了他们最安稳的家。
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妈妈,她三十多岁的儿子重度智障。每天,她像伺候婴孩一样给他擦脸、穿衣、梳头、系鞋带,然后手牵手把他送到陈大妈这儿。她不敢让儿子坐车,一听见嘈杂声和车辆轰鸣,儿子会应激发狂,使蛮劲往窗外挣,吓得人血压飙上天。老妈妈心力交瘁,却依然愿意像陈大妈一样,做这些特殊孩子的“王”,每天为他们挣一点笑容、一点松弛,和他们形成一场不说话的双向奔赴。她有个心酸的愿望——希望儿子能在她离世之前,先一步画上生命的句号。她说这些时,很平静,不是心疼自己,是怕哪天她走了,儿子一脚踏空,连个搀扶的人都没有。
饿了么?天地间每一个生命,都需要一句“食为天”的补给和修补。碗中见冷暖,我们温暖工程团队随即筹集了整整一货车米和油,送到照料机构,让这群走在特殊赛道上的人,吃得饱,也吃得安稳。
英国诗人约翰·多恩写过一段话:“没有谁是一座孤岛,在大海里独居;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,连接成整个陆地。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刷,欧洲就会失去一角。”
是的,我们彼此连接,一块都不能少。
错怪,不错过
资助一个孩子,温暖一个家庭,照亮一片心空。
秋季开学,我们温暖工程的助学行动启动了,标准是每个孩子一千元。武陵山下一所乡村小学报上来二十个名单。一个叫小茜的四年级女孩,监护人电话和银行卡信息栏一直空着。学校老师催了又催,拖了一个多月,还是填不上来。钱转不过去,项目进度不能一直等,小茜的资助资格,只能先划掉。
后来我们去回访,见到了小茜。她画得一手好画,但颜色偏灰;字写得工工整整,落笔却轻飘飘的。面对面说话,声音低得像怕惊动谁;性格内向,眼睛总看地面。
她跟着爷爷奶奶过。父亲在外地工地打工,一次骑电动车出了意外,落下伤残,多年没回过家,没寄过一分钱。母亲说是在外面做保洁,时间一长,也像人间蒸发一样,没了音讯。
放学,我们跟着小茜回家。爷爷视听都有障碍,奶奶双腿撑不住力,推着轮椅慢慢挪。小茜放下书包,先烧一盆热水,给奶奶暖脚,然后淘米、蒸饭、摘菜、洗菜、炒菜。吃完饭,又搓洗一大盆衣服,再扶奶奶上厕所。她啊,是这个家的主劳力。
问起收入,爷爷指着门前两棵桃树,说:“今年多亏好心人帮忙,桃子丰收,卖了六百块。”
那点收入,跟小茜的书包一样,单薄。
没有手机,不会用银行卡,监护人缺位。难怪,信息报送会卡住。
那一刻我们才明白,坐在办公室等表格,永远等不来真相。只有迈开腿、沉下去,才能摸到真实的脉搏。我们心里一阵阵发紧,内疚,自责——尽管小茜从头到尾,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经被轻轻划掉。
错怪了,就绝不能再错过。转账走不通,那就换一种方式抵达。我们把口袋里的现金全掏了出来,塞进小茜爷爷奶奶手里。那些皱巴巴的纸币,分量很轻,却好像能替我们说出所有说不出口的话。这个家的烟火,需要加一把柴;眼前这两老一小,需要有人围炉添暖。
已识乾坤大,犹怜草木青。融掉残雪,唤醒冻雨,黎明带来崭新的晴空。愿我们都能引领这股热流量,激扬人间最朴素、最持久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