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西湖梦
陈国凡

1
1993年9月,我要去杭州读大学,父亲计划陪同。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,全家人跟着我激动,毕竟我和父亲都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。两天前,父亲就去金华火车站把车票买妥了。
“难得去一趟,可得好好玩一回,钱该花花,别舍不得。”向来节俭的母亲说。“那当然,”父亲两眼放光:“大伙儿都等着我回来描述西湖的美哩。”我们都笑了。我很担心父亲到时怎么描述,他才念过几年书啊。
没想到,事情起了变化。
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,听说同村的根瑶刚好第二天也去杭州。母亲立刻去镇上买了水果、糕点,急匆匆地往根瑶家去了。回来后的母亲满脸笑容,说:“根瑶答应了,车顺路,可以直接开到大学门口,这样你俩可以免去很多麻烦,真好真好。”根瑶有一辆大货车,他是我们村第一个驾驶员。
母亲的话说对了一半。要是我和父亲坐火车去,确实有点费周折:先走路到两里外的省道边,等候去金华城里的公交车;城乡公交车只去汽车东站,还得转乘去火车站的公交车;从金华坐火车到杭州,至于下火车后怎么去大学那就两眼一抹黑了。现在的问题是,火车票已经买了,这个钱不是白白浪费了?
“不能跟根瑶他们说我们已经买过火车票了。”母亲语气严肃。
“为什么呀?”大姐问。
“等你们长大了就明白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本来也不用买东西给他家,双重损失嘛。”大姐紧蹙着眉头。但说来也奇怪,从这以后,我们两家的关系越来越好,谁家有点好吃的,都不忘给对方留一些。
于是,我和父亲的第一次杭州之行,是搭乘根瑶的大货车去的,座位上塞了些货,一路颤颤巍巍。
上午出发,下午才到学校,父亲陪我办理完报到手续,又帮我摆放好物品,铺好床位,挂好蚊帐,时间已近黄昏。
本想让父亲晚上跟我挤一床,没想宿管坚决不同意。“那我们赶紧去看西湖吧。”我建议。“不了,根瑶待会儿要在学校门口等我,我们说好的,到时他来了看不到我,麻烦。”父亲马上要走。“你不游西湖了?”我欲言又止,心想你到时怎么跟村里人描述西湖怎么美,杭州怎么美呢?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放心,我自有办法。”父亲狡黠一笑。我忽然觉得眼前的父亲有点陌生,在我的印象里,他一向不苟言笑,古板得很。“大不了下次嘛,你大学要读四年,机会有的是,我总会再来一次杭州。”父亲说得兴奋,我鼻子一阵发酸。
2
大学第一个寒假回家,母亲跟我说:“你爸从杭州回来后神气得很,一有空就双手别在身后,满村子转悠,逢人就说西湖怎么大,杭州怎么美,还说你大学的饭菜既好吃又便宜,村里每个角落都喷满了他的唾沫星子。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他这么高兴。”母亲说着,有些哽咽了。
“老爸是什么时候回家的?”按理说,他当天在校门口搭乘根瑶的车回来,到家应该很晚了。
“第二天下午到家的,”母亲回忆说:“他还说晚上睡你宿舍的,跟你挤一床,还不花钱。”
“那根瑶呢,他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我觉得有问题,急问。
“根瑶当天晚上就回来了,说你爸不肯一块儿回来,说第二天还要游西湖。你爸真是犯迷糊了,也不晓得省点钱搭便车回来,怪他几句,还不服气……”母亲兀自说着。
那个晚上,父亲究竟怎么度过的?他真去游西湖了?我得当面去问个究竟。
临近中午,太阳暖烘烘的,父亲正在自留地里翻土,挥汗如雨。见我急匆匆的样子,他瞬间就明白我所为何事了。原来,那晚杭州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几条凳子成了父亲的床。第二天,他也没去西湖,早上就坐火车回金华了,是站票,没舍得买座位票,一路站到金华。
“你这是何苦呢,干吗不搭根瑶的车晚上一起回来啊?多花了返程火车票的钱又折腾了自己。”我既心疼又生气。
“没看过西湖,我怎么跟大家描述西湖的美呀。”父亲振振有词。
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:“那你不还是骗了大家了,你不是说第二天没去西湖吗?”
“第二天是没去,但头天晚上我去了呀。”父亲忽然提高了音调,好像受了很大的冤屈。“坐在公交车上,我看到了西湖,西湖很大,只是西湖边人太多,我看不大清楚。”
我还是不解,说:“那你还不如搭根瑶的车,既看了西湖,又免费回家,一举两得。”
“开车回来不经过西湖,哪好意思叫他专门跑一趟呢,已经够麻烦人家了。”父亲如此解释,我终究无话可说。
3
时光飞逝,转眼四年过去,我大学毕业了,几经周折,最后在家乡小镇的一所普通高中谋得一份工作。我在杭州读大学的这四年里,父亲再没去过一次杭城。直到现在,又过去快30年了,父亲已经80多岁,疾病缠身,行动不便,无力走远路了。
父亲终究没能游历西湖。
每每忆起父亲进出杭州的那次经历,我的内心就只剩下愧疚和难受,且越来越强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