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笔为舟,向文而行
查晶芳

一直以来,我从未将自己划入“作家”的行列,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在文学边缘踱步的写作者,虽然攒了一些见报的小文,但也不过是刚刚走到文学大门外的青石板路上,离那扇虚掩的门,还隔着长长的岚烟与迢迢的山水。
我所求的,不过是做个安安静静的阅读者,踏踏实实的书写者,读未读之书,写心之所想,就这样,一步步走在通往文学殿堂的路上。
细思这“缘”,当始于幼年之“读”。
彼时,我的家在校园里。父亲在镇上的中学当校长,学校图书馆每年都会订杂志购图书。有一天,我看见父亲蹲在走廊上整理一大堆新书,便跑过去东翻西翻,结果被一本神话故事吸引住了。书名我至今还记得,叫《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选集》。翻了几页,我就抱着书舍不得放手。父亲答应让我先看,我如获至宝,捧回去一口气读完了。精卫填海、后羿射日、嫦娥奔月、夸父逐日等神话故事,为幼小的我打开了一扇美妙的心窗。从那以后,我就爱上了阅读。
十岁以后,学校订的各种杂志,我十有八九都看过。通过《小说月报》《收获》《十月》等杂志,我先后读到了王蒙、冯骥才、铁凝、莫言、张承志、张贤亮、刘心武等名家的作品。虽然那时的我并不能完全读懂那些文字,却也囫囵吞枣地看得很享受,常常一有空就抱本书在手里,两三个小时不挪窝。不过,也因此惹出一段误会。
那是20世纪80年代,当时乡村中学上体育课,基本上都是自由活动,下课前,老师会吹口哨叫学生集合。我家就在操场对面,我便自由活动到了自家门口,拖了把椅子坐在走廊上看书,想着老师吹口哨反正也能听见。那天我看的是一本《小说月报》,其中一篇小说特别打动我,讲的是盲人姑娘赵明明的励志故事。这个小说后来还被拍成了同名电影《明姑娘》,由当时著名的女演员张瑜饰演赵明明。那会儿,我整个身心完全沉浸到小说里了,连老师吹口哨都没听见,直到同学跑来叫我,我才如梦方醒,忙跑去站队。
体育老师黑着一张脸问我,为什么他那么大声吹口哨,我还纹丝不动,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仗着校长女儿的身份,不尊重老师。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。可我当时的思绪还流连在盲人姑娘的故事里,对于老师的批评,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体育老师更生气了,脸阴得快滴出水了,说了一句:“小小年纪,就目中无人!”
唉,都是看书惹的祸。
上高一时,我读到了路遥的《人生》,那是我第一次在文字里真切地感受到爱情的美好与伤感、生命的沉重与无奈。上大学后,我把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读了一遍又一遍,一次次泪盈于睫。我还喜欢轻声诵读唐诗宋词,最爱其清音雅韵,细细咀嚼,像含了一枚薄荷,清甜芬芳,余香袅袅。
阅读的功效显而易见。学生时代,我的作文总被语文老师选作范文在班上朗读。大学时,我的文章也经常在校报发表。有了孩子之后,动笔少了,但看书的习惯一直未变。夜深人静时,我便开始徜徉于不同的时空:林清玄的空灵悲悯,汪曾祺的质朴冲淡,毛姆的幽默深邃,莫泊桑的客观冷静,东野圭吾的老辣诡异。《红楼梦》更是我的最爱,每当我领悟到书中的智慧和精彩,便似月下折桂,花前怜玉,心之菩提早已郁郁葱葱、芳香四溢。毕淑敏曾说:书是一座快乐的富矿,储存了大量的浓缩的欢愉因子,当你静夜抚卷的时候,那些因子如同香氛蒸腾,迷住了你的双眼,你眉飞色舞,中了蛊似的笑了起来,独享其乐。
阅读对我的语文教学的助益也很大。课堂上,我常从感性视角出发,引导学生深入理解文本中丰沛细腻的情感,让一叶叶文字扁舟载着他们驶入浩渺的文学海洋,欣赏那广阔丰美的景致。孩子们兴趣盎然,课堂气氛很活跃。在我的影响下,很多孩子也爱上了阅读。我还鼓励他们多多书写,踊跃投稿。我深感,阅读是语文教学的源头活水。
阅读的过程中,“写”的欲望会自然萌生。写日记的习惯,我坚持了数十年,而今回看,虽然其中多是些稚拙青涩之语,但那些发黄的纸页上,细细密密的,何尝不是珍贵的时光注脚?
写着写着,便生“贪念”:希望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。
起初我满怀信心,四处“撒网”,但屡投屡败。那些我自认为饱含深情的文字,就像精心培育的种子被风吹到了沙漠里,找不到一块可以扎根的土壤。那种怀疑自己、否定自己的挫败感,一度令我起了弃写的念头。可真停笔不写,心里又空落落的,于是,继续写,继续投。
有一次,我收到了编辑回复,却是委婉的退稿信,说我的文章过于抒情,不符合报刊要求。我恍然大悟:文章需言之有物,一味空洞抒情是大忌。回头再看我那些矫情的文字,深感羞愧。
从那之后,我渐渐将文字落到实处,不久,终于发表了第一篇文章《回家》,那是2019年。之后几年,我幸运地在近三百家报刊发表了文章。论数量,或许不算太少,但分量都很轻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越来越觉得,文学创作除了天赋,还有很多因素都起着重要作用,比如作者的阅历。冯骥才说:“谁是生活的不幸者,谁就有条件成为文学的幸运儿;谁让生活的祸水一遍遍洗过,谁就有可能成为看上去闪闪发光的福将。”又比如,阅读的深广度也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作者写作的深广度。而我,一直以来生活平顺,阅读面偏窄,深度更谈不上。或许这些都注定了我写不出什么“大作”吧。
可写作,本意并非为成名成家,事实上,能功成名就的寥若晨星。写,是我喜欢的一种生活方式。借文字之灯,照亮自我的花园。哪怕我的园中并无奇花异草、风情灼灼,唯浅绿轻红、微云淡月,然时光为之充实,情感因其丰盈,精神得以自洽。纵孤身一人,亦不觉贫乏。
我很喜欢迟子建的这段话:“一个作家不断深入地挖掘人性之光,就是发现大地的星星,一块顽石会发光,一条河流会唱歌,一朵花会讲前世今生的故事,一只鸟会把人间消息传遍四方。在浩瀚宇宙中,所有的房屋都是陆地的船,载着芸芸众生,朝着星光的灯塔,远航。”
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哪怕永远也发现不了大地的星星,我也会一直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