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幻森林
安宁

在教堂山,家家户户的阳台,都被松鼠光临过。
早晨五六点钟,松鼠就在楼下和同伴追逐嬉戏,寻觅一天的食物。此刻,人们还在梦中,黎明的微光朦胧幽暗,犹如谨小慎微的野兽,在森林的边缘悄无声息地逡巡,试图通由某个罅隙,潜入密林的深处。就在森林心脏的位置,住着无数沉睡的精灵。最先醒来的松鼠,趁着马路上尚未响起汽车的呼啸,在林间小路上雀跃着,时而爬上三十多米高的松树,倏然消失;时而踩着窸窣作响的落叶,寻找隐匿的松子;时而站在笔直的树干上,迎着慢慢洒落大地的光,思考一些关乎此刻生命的问题。
是的。此刻,当下,是森林中的动物们所关注的唯一的问题。一只乌鸦在夜晚发出阴郁的叫声,惊动了我养在阳台上的一株水培的地瓜,它在夜色中伸了伸懒腰,又将白色的根须,向着矿泉水瓶的底部延伸了一毫米,随即陷入深沉的睡眠。一只或许穿洋越海来自齐鲁大地的蟋蟀,隐匿在一株古老的大树下,发出我所熟悉的童年的叫声。这叫声吸引了我和阿尔姗娜,我们悄悄蹲下身去,侧耳聆听神秘的声响,一声一声,从树根深处的某个位置,传至整个丛林。鹰隼在午后的天空,进行飞翔的游戏。它们很少成群结队,只与一两只同伴一起,在风声呼啸的密林深处,在晴朗的高空,自由地翱翔。它们在广袤的天地间,乐此不疲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此刻。蚂蚁们也在人家的阳台上,寻觅着孩子们吃剩的残渣,一小块饼、一小撮跳跳糖,或者一只即将死去的蟑螂,一粒不知何时跳入阳台木质地板缝隙的大米。
此刻,我和阿尔姗娜像森林中的野兽昆虫一样,也只关注眼前的一小段生活。我们行走在富兰克林街上,秋天的风吹过来,掀起我们的裙角。这是我们从二手店里花五美元买来的裙子,或许某个人也曾经穿着它们,走过秋天空空荡荡的富兰克林大街。巴士司机看到站点,并不会停下,因为几乎没有乘客会在那里等候。于是,一辆又一辆巴士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,驶向我所不知的终点。人到中年,历经了人生困境,我却跨越太平洋,抵达一个叫作教堂山的森林小镇。这犹如梦境般的此刻,是我人生的全部,我只需牵着阿尔姗娜的手,拉着破旧的行李箱,一边注视着天边涌动的云朵,云朵下翱翔的飞鸟,一边前往盛满人间欲望的超市,就足以完成当下的这一小段人生。至于更多的未来,是巴士驶向的终点,我无法抵达,无从知晓,也并不关心。
沿途经过的每一棵树上,几乎都有小巧的松鼠跳来跳去,它们比秋天大道上的人还多。这些森林的精灵,有着丰腴的身体,蓬松的尾巴,眼睛犹如黑色的宝石,在秋天的阳光下闪闪发亮。酷暑消失以后的教堂山小镇,仿佛人间天堂,每个角落都洒满明亮的光。我们的头发被晒得暖洋洋的,像烘干的衣服一样柔软,散发出好闻的香味。一辆又一辆车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,没有谁为我们停留。它们与我们没有任何的关联,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森林小镇,却是永远不会相识的陌生人。
就在道路两边茂密的森林里,月亮蛾正在一小片橡树丛中长途跋涉,从一棵红橡树千里迢迢前往一棵白橡树。它们将在这里生老病死,完成一生的使命。没有人知道一只月亮蛾的世界,即便一个生物学家,也只是在实验室里完成对它的观察。至于更广袤的自然中的一切,一只飞蛾敏锐的触角所感知的来自浩荡世界的风吹草动,在贫瘠或者富饶的土地上,为繁衍后代所做的一切的努力,都将被忽略和淹没。
我想溯流而上,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,做一个尚未诞生尘世的婴儿,在羊水里享受最后的安眠。那时,我并未睁开眼睛,我的世界一片漆黑,但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宇宙。那里无人打扰,也无喧哗。隔着母亲的肌肤,我听到遥远细微的声响,一下一下撞击着我所在的小小的星球。
此刻,我仿佛再次回到那片漆黑的宇宙,没有人,只有无边无际的森林,将我和阿尔姗娜安静地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