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是一所学校
张居祥

我喜欢散步。散步,除了能让我看到许多平常不大看到的事物,还能让我保持头脑的清醒,去想很多问题。渐渐地,我明白,对我来说,散步不同于跑步,跑步时,肉体趋向极限,精神活动几乎是不存在的;而散步呢,让身体放松,渐趋于另一个极端,直至忘记肉体的存在,此时的思维活动极为活跃。难怪康德、卢梭、梭罗这些人都爱散步。人类在城市的华居广厦中渐渐迷失自己,常常忘记自己原本就是从原野走来的事实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散步是让自己回家的一种很好的方式。
我工作的学校搬到新校区后,我试着寻找可以散步的地方,但似乎很难,南面和东面是居民小区,整天沸反盈天;北面靠近高速公路,车来车往;只有西面,栅栏外一侧是一片荒地,杂草丛生,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根本没法散步。后来,我终于发现,与荒地交界的校园里侧,有一条幽僻的小径,很少有人光顾,是散步的理想场所。
有时我会觉得那是一条属于我私人的哲学小径,说哲学小径,似乎有点自吹自擂的意思,不过,我的确会在那里思考许多问题。
吃过晚饭,去那边走走,路上有一些落花,路边有不少去年的枯草,不过很快就会被长出的新草遮蔽,看得出来,底下的绿色正鼓荡着强劲的生命活力,努力向上生长。小路呈南北走向,靠近南端,沿路边种了许多竹子,长了四五年,现在已经连成一片,小路更显得幽静了;靠近北端,路边种的都是些低矮的植物,仍可以清楚地观赏栅栏外的风景。
去年,我曾在这里看到一只野兔,当时它正准备从校园里向外面的荒地跑,突然看到我,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,它竟然停下脚步,直盯着我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,可能是因为它生活的地方太大,很少看到人的缘故,外面的荒野连着一片丘陵,一直绵延到淮河边。我也停下脚步,看看这个误入校园的小家伙到底想干什么,此刻它又在想些什么。我到现在还记得它与我的对视,它的眼睛是清澈的,充满善意,没有任何杂质,你甚至可以把它误当作一个刚入学的孩子的眼睛。它确定从我面前越过这条并不宽的小路是安全的,果断地纵身一跃,一道灰褐色的闪电便从我眼前疾驰而过,然后穿过栅栏,消失在那片荒野之中,我似乎听到它漂亮柔滑的皮毛擦过铸铁栅栏时发出的声音,清越悦耳的金属声,像一圈细碎的波纹,在耳鼓里轻轻荡漾。
还有一次,深秋的时候,还是在这条小径上,我看到一只小鸟,它当时也在小路上散步,并没有注意到我,我不敢打扰它,轻轻往路边挪了两步,躲到几株竹子旁边。这时我才看清楚——好漂亮的小鸟。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,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似乎很高兴,它头顶上那一簇羽毛忽然展开,像孔雀开屏。以前在乡下,我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小鸟,可惜不知道它的名字。后来,我为韩开春老师写《少年与自然书系》的书评时,在他那本《雀之灵》中,看到这种小鸟的插图,才知道它叫戴胜。戴胜,真像一个人的名字。难怪有人说所有的相遇,都是久别后的重逢。在这个校园里,我竟遇到了我的老乡,它可能不认识我,但我一直记得它。
我曾经跟学生说过,荒野是一所学校,它提供的知识、思想,有时候比很多学校都多得多。学校旁边能有一片荒野,是孩子们的福气。在这条小路上,一定有孩子跟我一样,看到野兔、戴胜之类的小动物,甚至比我看到的更多。只要愿意,他们会在这里学到许多课本及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。
今天,在这里,我还会见着那只野兔吗?还会见着那只戴胜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