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蔓生日
王太生

“扬州八怪”之首的金农,淡然的烟火生活中有一奇特习惯:每年农历四月十六,他要为菖蒲过生日。
这个介于小满与芒种之间的日子,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,独独瞩目一株草本——这是金农的固执与偏爱,率性和天真。
对一个画家而言,为菖蒲过生日,他不会击缶而歌,燃放几响鞭炮,而是研一砚墨,画一幅画,或许炒几个小菜,坐在案桌旁,抿几口薄酒。
生日那天,他用元代的鹿胶墨为菖蒲写真,作“难老之歌”为一丛青绿祝寿。诗中称菖蒲为“蒲郎”,夸赞其清雅长寿:“蒲郎蒲郎须发古,四月楚天青可数”,还戏言要将“南山之下石家女”与之婚配。
为菖蒲过生日,铺陈一派温柔雅趣。程序与仪式感拉满的背后,实则是惦记一株植物,把它当作一个人。对普通人来说,寻常意义上的过生日,是为家人、朋友、自己。金农把菖蒲当作家人、朋友,或者菖蒲就是自己。
金农把自己当作菖蒲——一枝青绿且湿漉漉的菖蒲。在这样一个日子,为自己庆生。
在扬州一带,过生日往往是早晨在早茶店吃面、包子,以及其他玲珑细点,中午家中还要煮阳春面。亲人围坐吃面,滋滋有声,佐以一盘洋葱炒鳝丝。吾乡亦如此,幼时过生日,外祖母总要带我到小城的饭店,吃面和包子。
金农为菖蒲过生日,当然不会让菖蒲吃面,他会为菖蒲修剪,让一盆细密碧草发力生长,焕发新姿。正如前文所说,还要配一白石作新娘,更衬菖蒲气质高雅;用梅雨水将纠缠根须浇溉一遍,犹如凡人过生日,吃两只包子,一碗面。
此刻,天气已热,窗外飘着细雨,景物依稀,水声哗然。溪流边,与石菖蒲的精巧细密有所不同,野菖蒲如绿箭镞,临水亭亭,聚集丛生,有几尾小蝌蚪,抑或小鱼,在根处游来游去。金农的画中满是菖蒲,细细密密,如温软的婴儿绒发,看似简洁素雅,却暗藏着让人回味的文化密码与人生哲思。淡墨干笔,寥寥数笔,勾勒出菖蒲叶片的修长挺拔。
不单单是金农,明清苏州文人,每逢农历此时,相聚雅集,为菖蒲“剃头庆生”。菖蒲飘逸俊秀,简洁雅致的神韵,平缓之中显丘壑,不经意间露春色,惹得人们目不暇接。
清代学者俞樾晚年寓居曲园,曾定制宜兴紫砂盆养菖蒲,盆壁镌刻“忍寒苦,安淡泊,伍清泉,侣白石”,以铭其志。菖蒲激励俞樾,见证他的灯下笔耕。曲园的厅堂走廊,花格漏窗,飘逸菖蒲意蕴。供养在几案上的菖蒲,附石而生,依石而生动,主人情有所托,意有所在,视这方寸之境,为辽远天地。
金农爱菖蒲,满心喜欢其“不假日色,不资寸土,不计春秋,愈久则愈密,愈瘠则愈细”的生活态度与曼妙姿容。在他看来,养几盆菖蒲,可把玩,可怡情,亦可养性。
为菖蒲过生日,其实是感受节气,感恩生活,纪念美好,见证变化,祝愿生长,致敬光阴。像金农这样的风雅,我倒愿意学而效仿之,比如,为艾、苇、荷等草蔓过生日。
我觉得端午前日,该是艾草的生日。这一天,阳光明媚,清风舒缓,天地间弥漫着草木清芬。这种生长在地陇、墙角的植物,性孤傲,凑近闻,有一股淡淡药香。
为艾草过生日,不必大声喧哗,要简要静,要懂它的真性情。去郊野去寻,与一丛艾相遇。采撷时,指尖沾染艾香,那种混合着泥土与露珠的味道,干净而清冽,深吸一口,神清气爽,甚至想用一只空瓶子,盛几缕艾味,把那苦中有涩、苦中有香的气息带回去收藏。
青苇的生日,我倒愿意是在农历五月初一。在青苇的生日,一个对这种植物有着朴素情感与悠长回忆的人,想去水边看苇。
我幼时的生活与青苇联系紧密,那里有温婉的膏泥和温和的鸟巢。青苇秆上,鸟衔枯草作巢,巢中有些许鸟蛋;一个农妇,头顶露水,下到苇塘去采撷几片青碧苇叶。我甚至觉得每年快要包粽子时,就是到了青苇的生日。当然,我没有金农那样的作画技能,而是拿起笔,写几句直白平淡有关青苇的文字。在青苇生日那天,我会想起一些人,想起从前艰难的生活,提醒自己要像风中的青苇那样坚韧,还会想到人是一株有思想的青苇。有一年,我去江边看青苇,江边苇,高且密,风吹过,哗哗作响。离城二十里,我去江边一趟,折一片苇叶作笛,呜呜吹奏,天地有声,算是给青苇过生日。
农历六月二十四是荷花的生日,也是江南荷花节。明代张岱在《葑门荷宕》里写他游苏州时看到人们穿朴素淡雅的衣服,涌向城外荷花荡,过节赏荷。这一时间节点,荷花已盛开,我将一捧清水注入硕大叶盏。水在叶盏中滚来滚去,顷刻又跌落荷池。荷花生日,可约二三好友,坐于荷塘边闲饮。人生的散淡光阴,曼妙时,与谁同坐?我、友人,还有一枝荷。
大地生机勃发,草蔓的生日,承载着对季候、农耕的崇敬与向往。敬重一根艾、一株苇、一枝荷,不仅是因为它们的外观,更是因为这些植物与充沛雨水、拔节生长的土地、劳作人们之间,那份深深的联结与默契。在给它们过生日时,也是在与自然对话,感受生命的美好与坚韧。
目光再回到菖蒲上。在我看来,盆中养菖蒲,不如养在天地间。清澈浅水,生长一丛野菖蒲,实则是物候赐予,天地馈赠,刚开始只是寥寥,后来铺展开来,勾连成一片。
野菖蒲与金农盆中的石菖蒲相比,野得恣肆,野得无人打理。
金农的菖蒲,妙在一纸青绿盎然,文人于俯首抬眼之间,得到慰藉。
金农与我之间,地理位置虽近,时间却隔着260年,自是无法晤面。看过他的自画像,那应该是真实的他。一个人的长相无关紧要,关键是灵魂有趣。
他为草蔓过生日,这人、这事,挺有情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