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树能养多少只鸟
孙君飞

向我问问题的是一个孩子,她问的是一棵树能“养”多少只鸟,而不是能“落”多少只鸟。“落”字短暂,而“养”字漫长。一棵树并无喂养一只鸟的责任义务,当树心甘情愿养一只鸟时,它便是一棵令人动容的树。
要想回答好这个问题,可能需要借助科学知识,算一算一棵树能够涵养出多少鸟所需要的东西,可是我不想这样解答,有时候宁可借助想象力,也不愿查阅、分类、合计数据,因为知识不能解释一切,拥有再多的知识仍有局限。
问问题的孩子或许觉得一棵树比一只鸟妈妈更能干,树会生长得非常高大,葱茏的树冠可以搭建许多个鸟巢。她这样问的时候,心里已经相信一棵树不会只养一只鸟,而是能养许多只鸟。当想象力溢出树冠,她想从一个大人那里得知那个最大的数字,从而印证自己的想法。我可以给她一个少则一百、多则逾千的数字,却做不到精准,正如问一条河流能养多少条鱼,谁能准确地说出那个真正的数字呢?我打算告诉孩子一个偏向诗意的回答:一棵树能长多少片叶子,便能养多少只鸟。
这样回答的一个前提是,我将树叶想象成树的孩子,当树决定养一只鸟时,其实已经视鸟为自己的孩子了。从科学的角度思考问题,大树只能养小树,不能养小鸟,然而孩子总是好奇天真的,与其说她的想象力天马行空,不如说万事万物在她看来都没有必然的隔阂阻断,可以互通有无、创造奇迹。孩子虽小,胸怀却大,在她那里,获取知识不是排在第一的,让生命走进生命,开始对话才是更重要的。树是生命,鸟是生命,石头也是生命,包括天上的云朵也跟人一样具有生命,既然树能够养鸟,石头也能够走进云朵里,它们需要说话,并且建立更加亲密的关系。有人会说,这不就是童话吗?童话都是哄骗小孩的。我只能说,这种看法是寄生在成年人身上的傲慢偏见,幼稚的不是孩子,而是大人。我们常常用知识束缚自己,用知识给自己画出精致局限的笼子,此刻也照样用知识将一棵树和多少只鸟割裂开来,减少它们奇妙神秘、亲如一家的联系,不但将树木物质化、功利化,也将活泼自由的鸟儿物质化、功利化,有的人甚至认为石雕的鸟儿比飞翔的鸟儿更值钱,更恒久。我们减少了从树、鸟、石头、云朵那里得到的亲密关系,也逐渐关闭了从大自然那里得到爱和鼓励的一些通道,我们变得日益孤独、麻木和彷徨,一旦失去大自然的爱和慰藉,一个生命还能拥有多少声色和尊严呢?
枯树朽木是不能养一只鸟的,因为它连一片叶子也养不了,能养鸟的树首先要养好自己,赢得大自然的信任与支持。鸟需要果子吃,树便一如既往结出累累果实;鸟需要喝水,树便大口大口地喝着雨水,汲取地面以下的水,然后奉献出充沛甘甜的树汁;鸟需要结实便利的树枝用来筑巢,树便生长出粗细均匀、组合奇巧的枝柯;鸟在吃饱喝足之后,还需要欣赏鲜花吧,树便蓬蓬勃勃、没有保留地开出美丽芬芳的花儿……树养鸟可能比养小树还要周全实在,要想留住生而有翼的鸟,不得不将自己装扮得既奔放又内敛、既实用又美好。每一棵树都好像活着的画、迷人的诗,鸟儿才高高兴兴地在树上安营扎寨,踏踏实实地依赖一棵树,生在树上也老在树上,在自己的歌声和梦呓里与一棵树相偎相依。一直憧憬着远方的飞鸟仿佛也能够成为树的一部分,在天空翱翔的沸腾热血总要在一棵树上平静下来,有枝可依的鸟儿终于拥有了安宁的生活。
一些鸟飞来了,另一些鸟又飞走了,很难统计一棵树能养多少只鸟,就像我们很难相信童话里的奇迹,当失去童话的吸引力时,我们也离开了一个温柔似梦、美得不可思议的古老奇境,甚至恍然觉得自己越来越遥远地在地球之外漂泊流浪。因为相信童话,相信万物互生互养,一个孩子才会认真地问一棵树能养多少只鸟,树也像孩子那样天真烂漫地活着,养自己的小树,也养他人的小鸟,知道自己既是母亲树也是鸟妈妈,对于一只鸟来说,它既愿意当鸟妈妈的孩子,也愿意当树母亲的孩子,别问它们相信不相信童话,它们本身就是童话,就是奇迹。
我曾经见过一棵大树上搭建了十二个鸟巢。我羡慕那些鸟儿,它们能够成为树的孩子,并且互为芳邻,我却只能孤立在大树之外,徒劳地寻找着爱和希望;我也羡慕那棵大树,它养那些鸟的时候,就像在养另一个天空、另一些云朵,我却只能穿着套子一般的衣服,在大风吹来的时候,永远将自己裹得那么紧张不安、促狭渺小。
我的回答,孩子是满意的,然而我仍然没有信心和力量来养一棵树,树和鸟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