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向薄荷的鱼
刘峰

我的家乡是鱼米之乡。一年一度最忙的时节,要数三伏天双抢,既抢耕种,又抢收割。
为不误农时,家家门上一把锁,男女老少纷纷出动。当鲜红的夕阳沉入长河,西天的晚霞渐渐化作深紫色,一轮皎洁的月亮静静悬在东岭,秧鸡也慢慢止住了啼唤,人们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田埂。
归来,月印前溪矣。
古人云:千年老树为衣架,万里长江作浴盆。村前的这一条溪流,虽然比不上长江,但足以洗去一身的泥汗,缓解一天劳动带来的疲惫。水,是活水,从远山一路而来,又潺潺流向远方,既养稻子,又养鱼。
霎时,村前的这条溪流沸腾了起来。我和一群小伙伴脱去衣裳,如下饺子一般纷纷跃入溪中。
溪底的那一团月,刹那间碎了。激起的水浪一层层拍打石码头,发出嘭嘭的声音,惊动了溪里的鱼,它们有的钻向水码头大大小小的洞穴,有的藏在溪底深深浅浅的坑洼,有的竟随水浪涌向郁郁青青的薄荷。有趣的是,有些鱼游入薄荷丛中,忘了随水浪返回溪流,被卡在嫩红色的薄荷茎秆间,搁浅在潮湿的水滩,徒劳地扑腾着,等待人们捡起。
大家一边洗浴,一边摸起了鱼。
溪床上,散布不少坑洼,大多是捕鱼人踩出的脚印,有些鱼,特别是鲫鱼,喜欢在脚窝里躲猫猫。大家排成一队,弯下腰,伸出双掌在溪底摸了起来。
当摸到一个坑洼,双掌合围,缓缓罩下去。嘿!手心仿佛触电似的,痒酥酥的,凭感觉,这是一尾巴掌大的鲫鱼。果不其然,把它捧出水面,正是一条漂亮的鲫鱼,脊背泛着铁青色,眼珠像黑水晶,一对胸鳍不停地扑扇着,仿佛要飞向深蓝的夜空。
吧嗒!我用力一抛,它凌空画出一道银白的弧线,像一只湿亮亮的水鸟,落向开满一串串紫白色小花的薄荷丛,等待我上岸后收拾。
摸完坑洼里的鱼,大家意犹未尽,又摸起了码头石穴里的鱼。石码头边长满密密麻麻的野薄荷,弥漫着浓郁的辛香,散发着清凉的气息。白天,溪面的水温高,不少鱼选择石穴纳凉。将手伸进去,就触到它们坚硬而光滑的鳞片,双掌轻轻一合,有的鱼进退两难,乖乖就擒;有的鱼十分机敏,灵巧绕过掌心,迅疾冲出石穴。
摸起的鱼,被人们顺手扬起,纷纷飞向岸畔的薄荷丛。薄荷既是香料,又是本草。故乡人喜欢用它与鱼一起烹饪,美其名曰薄荷鱼。
双抢,免不了开夜工。煮上一大锅薄荷鲫鱼汤,正好当夜宵。
大家在溪边燃起一堆篝火,吊起一口大砂锅。先将老姜、葱花爆香,随后将处理干净的鲫鱼放入油锅,略煎至鱼肉收紧,淋上陈醋,舀入溪水,大火烹煮;当汤煮成奶白,将火改小,加盐、添胡椒,掬一把薄荷入锅,添一分清凉、提鲜增香,即可出锅。
白稠稠的汤汁上,浮着片片碧莹莹的薄荷叶,舀一勺鱼汤入碗,小口品尝,鲜香里漾开一缕清凉,滋味妙不可言。
一时食不完的鲫鱼,小鱼尽数放生,大鱼留下来做成风味独特的薄荷糟鱼。做法并不复杂:鲫鱼收拾干净,把鲜薄荷叶塞进鱼腹,搁在薄荷丛旁风干;数日之后,鱼干浸透清凉的薄荷香气;拎回家,收进家中那只老黑坛,搓上粗盐,撒入花椒,洒上老酒,塞入几把风干的薄荷叶,封上坛盖,置于阴凉处;时间一长,它们就变成了薄荷糟鱼。这可是家乡的一大美味。
待到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”,一年之中最后的丰收时刻到了。此时,已糟好的鱼干正好派上用场。轻轻启开坛盖,一缕糅合酒香、咸香与薄荷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蒸饭时,将它们搁在饭上,香味溢出灶房,飘向深巷。
夹一块金黄透亮的糟鱼入嘴,肉质紧致,香酥可口,耐人回味。
这风味里,藏着早已走远的家乡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