惜物惜福
祝莹

家训:惜物就是惜福。
惜福的人,才会有福报。
外婆极珍惜物品。她珍惜粮食那是刻进了骨子里的,日常所用的器物也极为爱惜,从不随意毁损。
小的时候,我随外婆住在乡下。农村的庄稼都是人工收割的,一垄一垄的麦子被割下捆好,再一担一担挑回家中。因为要赶天时收割得匆忙,田间地头就免不了落下三三两两的麦穗。每到这个时候,外婆就喊我一起去捡麦穗。
割麦的季节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,一出门就有热气扑面而来。我穿着塑料的凉鞋,走一会儿鞋子便软软地趴在脚上,感觉好像要被烤化了。我的装备是一个小竹编篮子,外婆用的是肥料袋子,她在袋子口两边各缝一根长绳,围成一圈正好系在腰间。
捡麦穗要把整块田地都过一遍,以防遗漏。我和外婆各起一行,外婆时不时走过我这边替我捡上一段,以便我不会落下她太远。我人小,力气也不够大,过一会儿外婆就将我提篮里的一小把麦穗装进她的袋子里。我眼看着外婆腰间的袋子慢慢地坠了下去,她得用手托着袋子往前走。一直到腰间沉得再也挂不住了,外婆就把袋子解下来,扎紧袋口,放在地头。那里有棵不大的构树,树下勉强有点阴凉,外婆就让我坐在那里休息,等她再捡一袋就可以挑着回家了。我坐在构树底下,看着外婆一次又一次弯下腰、起身,再弯下腰、起身,千百次的重复中她的身影渐行渐远,直到变成落日余晖里的一个小黑点。
捡完了地里的麦穗我只想快快回家,但外婆挑着沉重的担子却眼观四面,路面上零零星星的麦穗都被她捡入篮中。在外婆看来,每一粒粮食都应该被珍视。
外婆将捡回来的麦穗晒干,然后用连枷打好,捡出里面的麦秆空壳小石子等杂物,用布袋子装起来,挂在杂物间的房梁下面。做完这些,外婆就像完成了一桩大事一般,露出了满意而开心的笑容。
有一年,舅舅家新搬来的邻居做起了粮油生意,粮油需求量大,每过几天就会拆出大袋大袋的米面。袋子可以卖废品,但封口的白棉线却没什么用,老板就随手扔掉。外婆觉得这些线挺牢实,丢掉怪可惜的,就和老板说好了将这些白棉线留给她。她将这些白棉线收来,清洗干净再一根根理好。等到缝被子时,这些又粗又有韧劲的棉线就派上了大用场。
外婆家有很多老物件,她置办的东西都是要用到地老天荒的架势。我印象特别深的有一把茶壶,土褐色的,最初的盖子不知何时湮灭于时光中了,一直用一个粗瓷的碗当盖子盖着。每年夏天,外婆都用它来装凉茶。烧上一大锅开水,在壶里放上几片粗茶叶,晾凉了就是最好的消暑佳品。
外婆另一个消夏的宝贝是几把旧蒲扇,年年夏天是必须拿出来用的。虽然现在电扇空调很是方便,但外婆还是最喜欢她的蒲扇,她说蒲扇的风轻,扇起来特别舒服。
外婆特别爱惜这几把蒲扇,刚买回来时,她就用碎花布给蒲扇包了细密的包边,这样扇的时候蒲扇的边缘就不会裂开。蒲扇陪伴她那么多年,一直都是好好的。
我大学的时候读过夏丏尊先生写弘一法师的文章,说一方很旧的毛巾,他也用得恳切珍重;一碗很咸的素斋,他说咸有咸的味道。佛家的教义里是提倡惜物惜福的。外婆没有读过多少书,但她用自己最朴素的人生观身体力行着惜物就是惜福。那是一种生活态度和对万物的敬畏。
我自幼跟着外婆长大,外婆的节俭习惯给了我很大的影响。对于身边的东西,力求做到物尽其用。家里淘汰下来的旧枕芯,胆布洗不出来了,但是里面的真空棉可以掏出来洗净晾干。选几块喜欢的花布,画出圆形剪下缝好,填充上洗好的真空棉,再缝上一圈褶皱的花边,就是一个漂亮的椅垫。自己做的远比买来的更让人快乐和满足。
前段时间收拾家里,才发现不知不觉间,我也积攒下了一些老物件。我有一块蚬木的菜板,是刚开始工作时朋友推荐置办的,跟着我辗转几个城市,从简陋的出租屋到搬入窗明几净的新家,已经陪伴我十多年了。其实物品爱惜一点是可以使用很久的,珍视旧物也是珍视那些远去的时光。
外婆对于食物的态度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。之前有一次因为疏忽,遗忘了两袋糙米,等到发现时米已经过期,我瞬间产生了极强的罪恶感,自此养成了两三天清理一次冰箱的习惯。食物买来的时候就标注好日期,务必在到期之前吃完。浪费食物会产生罪恶感,不浪费粮食的每一天都过得安宁而踏实。
现在早已不是物资匮乏的年代了,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随意浪费、奢侈生活。惜物更应该成为我们的日常,怀着敬畏之心去生活,善待每一件物品,尊重花出的每一分钱。我想,外婆一定很欣慰我这样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