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柳渡江,杏花烟雨
俞香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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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春天,水软山温,万物复苏,一派生机。丘迟《与陈伯之书》“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;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”、杜牧《江南春》“千里莺啼绿映红”都是江南春景长卷,林林总总、纷红骇绿的花草树木次第登场,让人目迷五色、心荡神驰。
虽说“万紫千红总是春”,但在江南植物谱系里,梅、柳格外突出,可以作为江南春天的代表,唐代杜审言就有“梅柳渡江春”的诗句,将梅、柳合而言之。
梅花是“东风第一枝”,以长江中下游的江南分布最广。南朝时,梅花已经成为江南符号、春天信物。
陆凯《赠范晔》:“折梅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“陇头”本指甘肃天水一带,泛指北方。三四两句深化、点明折花相寄的原因:江南没有什么东西,姑且折下一枝梅花来代表春天。一枝小小的梅花具有了空间与时间的双重象征意义,诗意充沛。梅花主要产于江南,江南人有爱梅的传统,梅花代表了江南;梅花开放于春天,带来了春天的消息,梅花代表了春天。一枝梅花因之而有了博大、美好的意义。“一枝春”的搭配很新颖,春本是抽象名词,和一枝这种量词组合,就变得形象、具体,见微知著、以小见大。
从南朝到唐朝,折梅赠人都是温情、浪漫、风雅之事。南朝乐府民歌《西洲曲》开头“忆梅下西洲,折梅寄江北”,这首诗以女子口吻来写,西洲是女子所居的地方,江北是男子所去的地方。宋朝时,梅花成了人格象征,两首产生于江南的诗歌具有标志性的意义,一首是林逋的《山园小梅》,一首是王安石的《梅花》。
林逋隐居于杭州西湖孤山,爱梅、种梅、咏梅,人称“梅妻鹤子”,《山园小梅》有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名句。林逋发现了梅花的“疏影横斜”之美,开创了“暗香”“疏影”的形象组合、“水”与“月”意象烘托传神的观照和描写方式,赋予了梅花闲雅脱俗的鲜明人格象征。
王安石退居于金陵北山(今南京钟山)之下,以《梅花》写其风骨: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”正如程杰《中国梅文化经典读本》所评价的:“墙角数枝,凌寒独开,幽香暗度,寥寥数语,草草素描,笔法和形象极为简淡,但梅花之孤介、幽峭和高雅之气格跃然纸上。”如果说林逋主要发扬的是梅花的“清气”,那么王安石推重的则是梅花的“骨气”。中国传统文化中,梅花地位崇高,兼备“清气”“骨气”,象征着人格理想、民族气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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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树,又名垂柳,中国古代又和杨树合称“杨柳”,是中国人最常见、最富美感的树木之一。柳树题材的作品非常多,贺知章《咏柳》是我们熟悉的名作,描写了柳树的美感特征: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。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
“碧玉妆成一树高”是对柳树的总体描写,“碧玉”形容柳树的色彩。早春的柳树是淡黄色的,诗人喜欢用“鹅黄”“黄金”形容早春的柳色。到了二月份的时候,柳树已经由黄变绿。玉是有光泽的,柳叶的表面有一层蜡质,是光亮的。“碧玉”两字描绘出了柳树的通体玲珑。“碧玉”在古代又常常用来比喻年轻女子,晋朝孙绰《碧玉歌》中有“碧玉小家女”的句子,“小家碧玉”一词就是由此而来。
用碧玉来描写柳树有一语双关的联想效果。“一树高”形容柳树的亭亭玉立,“万条垂下绿丝绦”描写柳条。柳条具有繁密、细长、下垂、柔软等特点,“万条”是夸张,“垂下”是写实,“绿丝绦”是比喻。柳条的下垂不是静止不动的,微风吹过就会摇曳、动荡。这一句描绘出了柳条的姿态。一二两句的描写从柳树到柳条,是从整体到局部。三四两句描写柳叶,是微观、特写,柳叶具有狭长的特点。“不知细叶谁裁出”,体现了作者的惊讶、好奇,忍不住询问。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用了非常生动、新颖的比喻,惊叹大自然的巧妙。春风本来是无形的,在作者的想象中,二月的春风就好像是一把有形的、灵动的剪刀,裁剪出了纤纤柳叶。《咏柳》以清新的笔调、巧妙的比喻写出了柳树的勃勃生机,流露出了作者对春天的喜爱之情,既充满生活情趣,又富有诗意感受。
柳树喜湿润,江南多为水乡,堤坝、岸边,尤其适合柳树生长,南京玄武湖的“北湖烟柳”、杭州西湖的“柳浪闻莺”都是著名的景致。柳树的身姿也摇曳在江南题材的作品中,成为江南的象征,宋词中就有《江南柳》词牌。
高鼎《村居》:“草长莺飞二月天,拂堤杨柳醉春烟。”“拂堤”描写杨柳的体态修长、下垂;“烟”描写杨柳的颜色,江南的春天湿度比较大,在鲜嫩的花草树木的周边似乎总有一层烟雾浮动,烟柳、烟花、烟草都是常见的词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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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花、柳树,一花一树,平分春色,是江南春天的最佳形象代言人。但如果要“鼎足而三”,增补一位的话,那可能就非杏花莫属。释志南《绝句》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”、陆游《临安春雨初霁》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”,都描写了江南春雨中畅然舒放、更增明艳的杏花。元代虞集《风入松》“杏花春雨江南”更将杏花与江南、春雨密切“绑定”,成为形容江南的经典话语。
梅边柳下,杏花影里,处处繁花与青绿。这世间最美的春光,皆在草木之间,静静等候与你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