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善尽美,君子之花
俞香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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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花是中国人最熟悉、最喜爱的花卉之一。从古至今,以荷花为题材的文学、绘画、装饰、摄影作品蔚为大观,已经融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、精神生活。夏日炎炎,晨昏流连荷塘赏荷的人不知凡几。
荷花是尽美之花,更是尽善之花,体现了中国文化中庸、兼容、和合的精神。我们大多有发现美的眼睛,荷花的美是显的;荷花的善却是隐的,隐在我们民族集体无意识的深处。我们不妨一边赏荷,一边索隐,相得益彰。
周敦颐《爱莲说》是历代书写荷花的最有名的篇章,“莲,花之君子者也”,荷花因之有“君子花”的徽名。君子是儒家的人格境界、人格理想,什么样的人才能称得上是君子呢?君子要符合中庸之道,不偏不倚,持之以“衡”。荷花和中庸之道若合符契。
《论语·雍也》:“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,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。”一个人的内在品质如果胜于外在修饰,就流于粗野;外在修饰如果胜于内在品质,又不免浮华。内在和外在、“质”和“文”搭配得恰到好处,这才是君子。君子要“内外兼修”,也就是屈原《离骚》所说的“纷吾既有此内美兮,又重之以修能”。“内美”是内在品质,“修能”是外在修饰,屈原是文质彬彬的君子典型。“质”可以比作荷花的实用价值,“文”可以比作荷花的观赏价值。自然界的花卉,有的以观赏价值著称,有的以实用价值见长;但是荷花的观赏价值、实用价值却很平衡,“齐头并进”“文质彬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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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花浑身都是宝,藕、莲子不必多说,中国古代的熟食店,往往拿荷叶包裹熟食,既环保又卫生。荷叶还可以煮成荷叶粥,清香解暑。荷花可以做成油炸小吃,也可以酿造莲花白酒。
荷花的观赏价值又可细说。大多数的观赏花卉是以花朵见长,叶子则是附庸,几乎无足称道,正如李商隐感慨的:“世间花叶不相伦,花入金盆叶作尘。”荷花不一样,它的花朵、叶子可以说是平分美色,这又符合中国儒家的中庸之道。荷叶从暮春开始萌生,如铜钱大小,点缀在水面之上,古人用“青钱”来形容。然后,荷叶渐渐生长,挺立水面,碧绿硕大,古人常用“盖”来形容。我们常见的植物中,叶形很少有比荷叶大的。荷叶“宜晴宜雨”“有声有色”“有色有香”。
清润的荷叶能够给人以清凉的视觉感受,“骤雨打新荷”清亮可听。荷叶枯残的时候,雨落在枯荷上,则是另外一种听觉感受,李商隐有名句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。荷叶的香气比荷花的香气更为清幽、清远、清冷,更符合唐代以后文人对清美的追求。而且,荷花的叶期远比花期要长,能够填补春夏之交的审美空档,满足文人对清美的持久追求。
荷花往往被比成美丽的女子,和采莲女子交相辉映,如王昌龄“芙蓉向脸两边开”,呈现艳美的一面。文人更心仪的则是荷的清美,李白有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的诗句。如果说荷花的艳美是“浓抹”的话,清美就是“淡妆”,这就应了苏轼的名句“淡妆浓抹总相宜”。
荷花与睡莲是“亲戚”。睡莲与荷花很明显的区别在于:睡莲是浮于水面的,荷花是高于水面的。荷花既入水又出水。那么君子有什么特点呢?君子是既入世又出世。君子跟隐士不一样,隐士是完全出世的;君子也跟俗人或小人不一样,后两者是完全入世的。君子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找到平衡,有人间情怀,也有精神追求。君子“入世”而“出世”,荷花“入水”而“出水”,这又是对应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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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的传统植物之中,有的是偏于文人趣味的,如梅兰菊竹“四君子”、松竹梅“岁寒三友”;有的是偏于世俗趣味的,如牡丹。荷花则可以说是雅俗共赏。文人雅士喜欢荷花,留下了大量的文学、绘画作品;市井百姓也喜欢荷花,喜欢用荷花来做装饰图案,民俗活动中往往有荷的身影。
“荷”有“和”“合”的谐音、口彩。“和合”两字很早就连用,如《韩诗外传》中提及“阴阳和合”。“和合”体现了调和、中庸、兼容、平和的儒家文化精神。中国古代的“和合二仙”手持的就是荷花。
中国古代有儒家、佛家、道家“三教”,如果从植物花卉中为他们寻求形象代言人,那么你会发现,殊途同归,都是荷花。《封神演义》中有两句诗,非常形象地揭示了儒、佛、道三者之间的关系:“红花白藕青莲叶,三教原来是一家。”中国古代,儒、释、道虽然也存在思想交锋,但总体而言能够和谐相处,并没有引发西方那种宗教战争。而且,中国文人普遍以儒家思想为主导,但是又往往兼容了释、道。荷花的“身兼多职”,是中国古代思想多元、兼容的具象化体现。
荷花承载了中国文化的诸多特点,是美丽与智慧并存的“师表”。这个夏天,我们不妨来一场沉浸式、全方位的赏荷之旅吧。
俞香顺: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