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教我读懂宋词
王岁芳

家里的《唐诗宋词三百首》,放在书架上已经好多年了,书页变黄,边角柔软,都是岁月留下来的痕迹。
孩子小的时候,我经常翻开念给他听,春天的时候读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夏天的晚上给他读“映日荷花别样红”,秋天的夜里读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,大雪纷飞的冬天给他念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。那时,我笃定自己就是他读诗词的引路人。
我以为教孩子诗词,无非是释义、背诵、默写,只求贴合标准答案,拿下考试分数。直到儿子升入高中,开始自己品读宋词,我才发觉自己对诗词的理解始终浮于表面。
一个晴暖的周末午后,阳光斜斜地落进书房。儿子翻到李清照的词,忽然抬头问:“妈妈,为什么李清照词中总写饮酒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读了十几年李清照的词,只记得她婉约清丽的文风,熟背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”“小风疏雨萧萧地,又催下、千行泪”,牢记她“千古第一才女”的名号,却从未琢磨过这个简单的问题。我会背词,却不曾真正读懂写词的人。
我只能含糊作答:“她大概是心绪愁苦,借酒抒怀。”
儿子不太满意,低头细读纸上的字句,轻轻念叨:“她年轻的时候喝,在外漂泊的时候也喝,开心时喝,难过时也喝。她不是故意装出愁绪,饮酒本就是她的平常生活。”
没过几天,他捧着课本,又抛出一个问题:“岳飞《满江红》写怒发冲冠,到底有多生气?是跟人吵架那种生气,还是受了委屈的生气?”
我经常诵读此句,早已烂熟于心,但赏析流于模板化的套话,鲜少能沉下心,去问问作者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。
我看着孩子认真的眉眼,忽然觉得很惭愧。
那日,两张书桌、一盏台灯、一册旧词集,我不再以长辈身份居高临下地施教,反倒与少年成了一同探究诗文的同窗。
我们一起翻找史料,看两宋年间江山动荡的局面,一起看李清照从深闺少女变成乱世流民的跌宕,她写下的关于酒的文字,绝非无病呻吟,而是乱世女子无处安放的真实心境。
我们一起读宋代历史,看岳飞一心报国却无处施展的困窘,才懂那一句“怒发冲冠”呐喊背后的家国热血。读辛弃疾,我们一同梳理他从少年起兵、归宋后常年闲置的一生,重读“醉里挑灯看剑”“可怜白发生”“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”;读柳永,明白他写尽市井风月,背后是仕途失意、不被朝堂容纳的落寞;读范仲淹、陆游,读懂宋代文人士大夫刻入骨血的家国担当。
这么多年,我读的是宋词优美的格律平仄;十六岁的少年读的却是人,是笔墨文字背后,词人鲜活又热烈的一生。
从前是我教孩子背诗词,如今孩子教我懂词人。我拍拍儿子的肩膀:“谢谢儿子,妈妈受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