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的心灵之重
邰霞

1
那天下午,五年级的王同学来找我,说把我和他的故事写成了作文,题目叫《成长的烦恼》。
作文开头描写了回家路上的美景,接下来却笔锋一转:“可这美景之中总有可悲,今天发生的事,把我的心戳了98刀,就差那最后两刀,我就要崩溃了。”往下读,我笑不出来了。
他把最心爱的玩具拼图送给了最好的朋友小左:攒了好几天的零花钱,在文具店里挑了又挑,递过去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小左接过去,在放学前一直玩得不亦乐乎,连连夸他。可放学时,他发现小左手里没有那个拼图了。他疑惑地张望,一眼瞥见——那个拼图,在小左同桌的女孩手上。他哆哆嗦嗦地去问小左,小左却丝毫不在意地说:“对啊,我给的。”
“听到小左的回答,我的心已经被碾得七零八碎。回到家,我不禁失声哭泣。妈妈走过来,拍拍我的背,她说我哭就是因为我朋友太少了。这句话就像宝剑一般砍向我。”
我记得王同学那天一找到我,就趴到桌上哭了,许久才憋出一句:“他把我的真心当什么了。”我没有说“至于吗”,没有说“你要大度”“一个玩具而已”,我更没说“分享是美德”。我抱抱他,说:“你那么认真送的礼物被朋友转手给别人了,你肯定很难过。”他点头,又哭了。
他在作文里写道:“老师问我:你送小左礼物是为了什么?我说:是为了让小左开心!她说:如果他再送给别人,他自己又能收获一份快乐,别人是不是也能开心?两份开心和四份快乐哪个好?老师的话像一股暖流充满着整个身体……原本天灰蒙蒙的,一到放学就出现了晚霞,我又蹦蹦跳跳地回家了……”
读到这里,我的眼前是满天晚霞中,那个可爱蹦跳的男孩。王同学很幸运,他会寻求帮助,他还会用文字表述他的心,但不是每个孩子都这样。
2
2021年发布的《中国儿童青少年精神障碍流行病学调查》显示,6—16岁在校学生中,精神障碍总患病率为17.5%,焦虑、抑郁、行为障碍是主要类型。而多项研究都证实,同伴关系质量与孤独感、焦虑情绪显著相关。一项基于511名青少年的研究发现,青少年人际困扰的检出率为46.53%,其中交友方面的异常检出率高达63.47%。
学生寻求支持的关系越多,焦虑、抑郁和孤独感越低;被寻求支持的关系越多,抑郁和孤独感也越低。也就是说,朋友怎么看他,比爸妈怎么夸他,更能确定一个少年心里那个“我行不行”的答案。所以每一次同伴交往里的小伤,都不是小事——它在修改一个少年对自己的判断,这就是自尊水平。一个低自尊水平的少年,如何去适应生活的风浪?
所以,我在王同学的作文里学到的最珍贵的一课是:少年对友谊的看重,超过成人以为的学业。他捧着一颗被戳了98刀的心来找你,不是来听“分享是美德”的。你先站到他那边,说一句“你肯定很难过吧”,他就缓过一口气。然后才是引导——帮他区分“占有”和“友谊”:我喜欢你,不代表我拥有你;你把我的礼物转给别人,也不代表我的真心作废。这个区分,这种边界感,小学阶段就要开始学习。
到了初高中,小团体排挤、背后传话、分组永远没人选、明明一群人却没人理你,这种隐蔽的心灵之痛更要留意。青春期孩子很少直白地说“我被孤立了”,他们用沉默、用成绩突然下滑、用不想去学校来表达。
3
在青少年人际关系这个课题中,老师能做的,就是课间多扫一眼,谁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;作业本里多留意一句,谁最近写的东西突然变了调……给每一个孩子平等的关注和引导。
家长能做的,其实比想象中简单。孩子哭着说“她不跟我玩了”,你回的第一句话别说“你还有别的朋友”。蹲下来,说一句“哦,这真让人不开心”。道理他不是不懂,只是摔疼了的时候需要先有人扶一下。如果发现他长期独处、睡不好、老说不想上学、成绩陡降,别等,找学校老师聊聊,必要时寻求专业帮助。
孩子们自己也要慢慢明白,人和人会聚,也会散。聚了,你可以开心享受友谊的快乐;散了,你可以哭,但别因此而否定自己,“如果你因为失去了太阳而流泪,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