滋味里的黄埭光阴

本刊特约记者 翁炫

他们卖的似乎不只是糕团、面条、蛋饼，更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滋味，那是一家人相守的温情，也是街坊邻里信赖的情谊。

苏州市相城区黄埭镇，缘起春申君黄歇以土堰水筑成的堰埭，古称春申埭。这里河浜交织、水土富饶，自古便是苏州西北部的商埠重镇。

近日，我们在黄埭镇妇联的带领下，走访了藏匿在市井中的三家“老味道”。它们在黄埭镇家喻户晓，经营时间均超三十年。在时光流转中，它们沉淀为黄埭独一份的味道，也默默见证着古镇的变迁，更藏着寻常人家的坚守与温情。

鲍弟弟糕团：夫妻相濡以沫的手作坚守

从裴阳路拐进黄埭农贸市场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人流如织，满是烟火气。在这座建筑面积八千多平方米的市场里，鲍弟弟糕团店只是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小角落。问起它的位置，摊主顾客几乎无人不晓。

“鲍弟弟”是店主鲍师傅的小名，一叫就是三十多年，小店便以此为名。他和妻子胡苏群的故事，是从一炉海棠糕开始的。“我们谈朋友的时候就开始做了。”胡苏群回忆，“那时候他追我追得紧，他妈妈待我比亲妈还好。”两人白手起家，最早在中学门口摆摊，卖5分钱一个的海棠糕，一个炉子、一个摊子，便是全部家当。

后来，他们搬到了老街上，生意跟着时节和潮流调整：农村办酒席要馒头，他们就做馒头；之后面包流行，又开起了面包房；兜兜转转近十年，最后还是扎回了传统糕团。“也算是返璞归真了。”胡苏群笑着说。

七年前，他们从老街桥头搬到了现在的农贸市场。店面虽小了，老主顾却一个没丢。店里的糕团全跟着节气走：过年做年糕，春天做青团，端午包粽子，日常则供应猪油糕、松糕。在胡苏群心里，年糕和松糕最能代表“黄埭味道”：“家家户户过年祭祖要用年糕，结婚铺床要用大松糕，这是老传统。”

小店的核心竞争力，就两个字：手工。青团的“青”，从不是外面买的现成原料，而是胡苏群骑上电瓶车，跑到田边角落一镰刀一镰刀割回来的艾草。“别人割好送来的，我都不要。”她笃定地说，只有自己亲手割的艾草，蒸出来的青团才会飘出独特而沁人心脾的清香味。

店里之前买过一台机器，试了试不行，最后就闲置了。“糯米这东西怪得很，” 鲍师傅搓着手解释，“机器打出来的粉看着光溜，可筋脉都被搅断了，做成年糕放进粥里一煮就糊，手工揉出来的才有那股子嚼劲和纯纯的米香。”所以他们一直坚持，年糕、松糕、团子这些糯米制品，全靠手工揉制。

这份坚持，意味着巨大的体力消耗。每天凌晨3点，老两口雷打不动地开工，一天天下来，两人都落下了毛病。胡苏群得了类风湿关节炎，“你看这些粽子叶，全靠我双手洗，常年浸在冷水里，不得这个病才怪。”说这话时，她停下手里的活，撩起衣袖给我们看，手腕已经有些变形，“疼起来的时候，早上拧电瓶车把手都费劲。”鲍师傅则是全身骨头痛，“都是干体力活累出来的。”

体力是一道坎，传承却是另一座更难翻越的山。儿子有自己的事业，压根不会接手这门营生。胡苏群曾让亲戚家的孩子来学，可大冬天凌晨3点就得起床，对方试了没几天就打了退堂鼓。“我要是再年轻10岁，真想在每个镇上都开个连锁店，把这味道传下去。”

日子虽辛苦，老两口的心态却很好。靠着这家小店，他们撑起了整个家，供儿子成才，看着孙辈长大，如今不愁吃穿。“我们要求不高，一家人平平安安，靠自己的手艺吃饭，就挺知足了。”

临近中午，农贸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，不少老街坊熟门熟路地走进店里：“鲍弟弟，来两个松糕！”鲍师傅从里屋走出来，笑着应声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落在刚出炉的糕团上，泛着温润的光。这份对手艺的较真，不仅守住了食材本真的滋味，更藏着老辈人“以诚立业”的朴素信念。只是，这份手作的温度，还能在农贸市场里飘香多久，谁也说不准。

开发点心：家族接力的无招牌老面香

如果说“鲍弟弟糕团”是夫妻的相濡以沫，那么“开发点心”则是家族传承的温暖延续。

开发点心店在黄埭镇开了三十年，可在地图导航上压根搜不到。青龙社区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，搜“阿菊理发店”就行，点心店就在理发店隔壁。可我们按图索骥找到理发店时，还是没瞧见这家店——整条街上压根没有一块写着“开发点心”的招牌。向理发店里一位大叔打听，他抬手一指旁边：“就在隔壁。”我们满心诧异，隔壁看着明明是一户人家啊！大叔特意走出门，说：“没错，就是这家。”

店主尤兴解释，以前的招牌拆了后就没再挂，“老客都认得路，用不着。”这家没有门头的店，每天凌晨4点开门、上午10点半打烊，只做一个早市，却能卖出两三百碗面。

店始于1995年，最初是尤兴母亲和舅舅开的小饭店，后来转为面馆。尤兴原本在外企上班，2010年因家里忙不过来，辞职回家帮忙。“不算接手，就是一家人搭伙做，浇头的手艺还得靠我母亲掌着。”店面是自家房子的一楼，没有租金压力，一碗面平均十块钱，街坊们图个方便实惠。

虽然只做一个早上，准备却一点不含糊。十余种浇头全是母亲亲手烧的，鱼、肉、排骨、鸡蛋、素鸡……没什么独门秘方，全凭母亲多年积累的经验，摸透了老黄埭人的口味。“就是买菜时挑新鲜的，烧的时候用点心。”尤兴笑着说。除了浇头，菜肉馄饨也受欢迎，馅儿是尤兴自己调的。面条则按顾客喜好煮软煮硬——哪些老客爱吃烂的，哪些喜欢有嚼劲的，尤兴心里都记着。

三十年下来，面馆攒下了一大批忠实老客。“好多人搬走了，有空还特地绕回来吃。” 尤兴说，之前周边拆迁，不少老主顾搬去了别的地方，但只要得空，总会专程来搓一碗面。

三十年的经营里，面馆也出过一段小插曲。2017年到2018年，尤兴和家人想休息一阵，就把店租了出去。可没料到，新店主做的口味不对，老顾客慢慢都走了，生意一落千丈。“后来我们赶紧收了回来，还是自己做放心。”这件事让尤兴更明白，老客认的就是家里的味道，这才是面馆真正的根。老味道从来不是凭空而来，而是一家人日复一日的用心和街坊邻里年复一年的信任。

店名“开发点心”是尤兴妈妈当年取的，寓意“越开越发”。20世纪90年代注册时，行业里都叫“点心店”，这个老名字就一直沿用至今。尤兴的父母年纪大了，却还是坚持每天早起开店，“就怕老顾客跑空。”这股子坚守的劲儿，也感染了尤兴：“我爸妈常说开店容易守店难，其实做餐饮没什么复杂的，食材新鲜、待人客气，再坚持下去就行。”

周边的面馆开了又关，换了一批又一批，而开发点心店凭着一碗碗口味稳定的面、一份份对老客的情谊，在这条老街上守了三十年，也守着一份家族传承的温暖。

老太婆蛋饼：从巷口推车到品牌化的味道延续

相比鲍弟弟糕团店和开发点心店，黄埭老太婆蛋饼店则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——希望通过商业化将老味道延续下去。

黄埭老太婆蛋饼店开在黄埭中学、黄埭实验小学旁边，招牌醒目，店堂敞亮，带着时下流行的装修味道，乍看和旁边老巷子的气质不太一样。

不过，它的根却扎在三十年前。那时，一位如今已年过七旬的老奶奶，推着一辆小推车，在黄埭中学旁的巷子口卖蛋饼，一卖就是三十年。她亲手调的酱、慢慢发酵出来的面团，成了许多学生和街坊的念想。后来，老奶奶年纪大了，亲戚晚辈想把这份手艺接过来，再三恳请，老人点了头，把手艺一点点传了下来。2024年6月，第一家正式门店在这儿开了张。“你看，我们店就在当年老奶奶摆摊的巷子口，位置没变，只是现在租了这间屋当门面。”店里一位当班阿姨说道，“装修是请上海设计院弄的，老奶奶那会儿天天在店里，手把手教了我们一个多月，看我们都会了才放心。”

“我们家的蛋饼，讲到底就是酱和面。”阿姨一边说着，手里的铲子一边利落地翻着饼。酱是老奶奶的秘方，以前自己熬，现在因为有了三家店，改由中央厨房统一配送，但味道还是那个味道。面团则要像发馒头一样，冬天常温发酵24小时，夏天得进冰箱，这样烙出来的饼皮才又软又韧。不少老客都说，这饼吃着上瘾，和别家的不一样。连用的鸡蛋也讲究，全是草鸡蛋，打在饼里，蛋黄颜色金黄金黄的。

除了蛋饼，店里的萝卜丝饼和红豆小圆子也卖得很好。萝卜丝饼现做现炸，咬下去咯吱响；红豆小圆子每天现煮，甜度刚好。还有阿姨们自己腌的鸡胸肉和里脊肉，不仅能夹饼，还成了附近想控制体重的人的爱物，常有人专门来买几串当饭吃。

生意是慢慢做起来的。现在店里一天能卖出两百多个蛋饼，周末和周五最好，周一人少些。忙起来的时候，两个阿姨同时能烙四五个饼，一分钟左右就能出一个。线上订单越来越多，“主要是附近停车太难，很多人想堂食也不方便。”阿姨解释说。店里虽然摆了几张桌子，但大部分客人还是选择点外卖。

老太婆蛋饼店已走出黄埭，走到了苏州工业园区和吴中区。两家新店刚开两个月，生意还在上升。客人多靠口口相传：有在黄埭医院上班的，说小时候吃过老奶奶的推车蛋饼，特意寻来；有以前在这儿读书的学生，长大了还记得这味道，带着朋友一起来。

从一辆推车到三家店面，从巷口小摊到注册品牌，三十年过去，商业化没有稀释老味道的纯粹，反而让这份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滋味，有了更长久的生命力。它喂饱了一代又一代黄埭人的早晨和黄埭学子们的放学时光，也正慢慢走进更多苏州人的日常。而阿姨们守在灶台前，揉面、刷酱、翻饼……重复的动作里，守住的不仅是一门生意，也是一段关于老黄埭的温热记忆。

采访手记：守住时光的滋味

走访这三家店，像是在触摸黄埭镇的脉搏。它们都不大，甚至有些不起眼，却扎扎实实地走过了三十年。他们卖的似乎不只是糕团、面条、蛋饼，更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滋味，那是一家人相守的温情，也是街坊邻里信赖的情谊。

鲍弟弟糕团店的夫妇俩，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，揉出了日子的韧劲；开发点心店的一家人，在没有招牌的屋里，守住了老街坊认准的家常味；老太婆蛋饼店的阿姨则用商业化的方式让老味道走得更远，让更多人尝到了时光的香气……这三家店，虽然经营方式不同，但目标却是一致的：把熟悉的味道尽可能地留得久一点。

虽然时代在变、街区在变、人的生活也在变，但这些小店还在。它们构成了小镇的肌理，温热了街坊的日常。老顾客来这里，吃的不仅是味道，更是习惯、是记忆、是一份安心。

或许，所谓“老味道”，从来不只是食物本身，更是食物背后的人，他们的岁月、他们的温度、他们与这片土地之间千丝万缕的连结。这些小店，就像古镇的毛细血管，细微却重要，默默输送着生活的养分，也让一座城镇的记忆，有了可触可感的温度。只要那口熟悉的滋味还在，时光，就仿佛并未走远。这份“还在”，就是生活最好的滋味。（本文感谢黄埭镇妇联、裴圩社区、青龙社区和斜桥社区提供采访支持）   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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