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年俗，三种延续，共同诉说着传统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生命力。

抬猛将：太湖边的年味根脉

本刊特约记者  翁炫

“抬猛将”是太湖流域流传近千年的民间信仰活动。这位被尊为“神”的猛将，在各地传说不同，却同样寄托着一方百姓的祈愿。在苏州，“抬猛将”早已成为一项鲜活的年俗，并在不同乡镇演变出独特的当代面貌：在胥口，它是萦绕于心的“乡愁”；在东山，它是村与村之间的情感纽带；在树山，它则成为融合传统的“文旅”名片……

胥口·乡愁

正月里的吴中区胥口镇，年味显得格外绵长。别处过了初八年味渐淡，这里的人却把最浓的年味留到正月十三。

这一天，是当地人供奉的“少年神”猛将老爷的诞日，由此形成“抬猛将”的习俗。蒋家村的老人说，这位老爷成神时才十七八岁。老辈相传，他母亲早逝，后母用炒熟的黄豆、被牛踩扁的蚕豆刁难他播种，他却凭着诚心让种子出苗；也有人说，他本是放牛娃，因驱赶蝗虫、保护庄稼活活累死。正因成神时年纪小，猛将老爷性子活泼爱热闹，不像别的神明那样威严——百姓不仅能摸他的头，抬轿时还能把他高高抛起，只为逗他开心。

2019年，蒋家村因发展需要整体拆迁，行政区域也重新划分，改由新峰行政村管辖。“目前，胥口两个行政村还保留着抬猛将的习俗，以新峰村蒋家自然村保留得最完整，也最‘闹猛’。”胥口镇文体教育服务中心主任李庆华说，拆迁后村民住得分散，“‘抬猛将’则是一次聚集，是蒋家村民的乡愁。”

2020年9月，李庆华带队对沈金男、翁建林等主要组织者做了深度口述记录，蒋家村的抬猛将流程得以清晰还原。

清晨6点，天还蒙着灰蓝，蒋家村猛将堂的门就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主事汉子们忙前忙后，给猛将老爷“梳洗更衣”，披上崭新的大红披风。那顶要抬着巡游的轿椅，也被仔细垫上松软的稻草，再铺一层厚棉毯——大家生怕冻着这位“小爷”。

一切就绪，两个壮汉屏住呼吸，稳稳将木雕神像从神龛请出，安放到轿椅上用绳子固定住。轿杠穿过，锣声“哐”地一响，百响高升鞭炮随即炸开，清脆声响划破冬日的宁静。在弥漫的硝烟味中，猛将老爷正式“出会”。

队伍先是抬着轿子，到邻近的顾家上猛将堂汇合。各村的猛将老爷在此碰头，鞭炮锣鼓一阵响过一阵，像是神明之间热闹的寒暄。随后，队伍前往诸墅庙集体祭拜。这是老规矩，胥口、木渎一带凡有猛将堂的村落，正月十三早上都得来这儿。

祭拜完毕，各村抬回自家神像，蒋家村的“赐福”仪式才算正式开始。

队伍先往企业去。工厂老板早候在门口，轿子一到便跪地磕头，恭恭敬敬磕满三个，再奉上一两千块钱的红包。仪式简单，却满是朴素的敬畏与祈愿。

接着就是挨家挨户“巡阅”。蒋家村人深信，谁家迎到轿子，福气就到谁家。于是，家家户户早备好八仙桌，摆上全素供品：十八个印着红花的糯米“龙馒”，寓意“实发”；一碗装着干金针、木耳、香菇、粉丝的素拼；苹果、橙子等水果也一样不少。每个“龙馒”里还要塞两元“喜钱”。

轿子在谁家门口停下，主家就赶紧点燃三个高升鞭炮。主人整衣肃容，在轿前拜毯上跪下磕头，再献上备好的小红包。整个上午，村里鞭炮声此起彼伏，饭菜香渐次飘出，年的氛围在一声声“接福”里达到顶点。

赐福结束后，猛将老爷的神像被安放在临时神座上，身旁还有两尊“小老爷”相伴——据说是猛将的外公和舅舅。这时，蒋家村便彻底沉浸在“吃肉饭”的团圆喧嚣里。

李庆华说，胥口过年请客，都攒在正月十三这一天。早年没拆迁时，蒋家村家家户户杀鸡宰羊、洗菜张罗，八仙桌从屋里摆到屋外，亲朋故旧从四方赶来。村里人觉得，这天家里客人越多，人气越旺，来年的财气也就越旺。

如今，这顿年宴改成了集体承办的大棚“猛将宴”。李庆华和村民约定，宴席标准控制在五六百块钱一桌，重点是团圆氛围，不是排场。2025年的猛将宴摆了三四十桌，每桌都是大锅酱方、蹄髈这样的家常菜，比饭店一千多块钱的宴席还要热闹，“村民觉得实惠，才愿意年年参与。”

酒足饭饱后，晚上8点，村里的壮汉们纷纷脱下棉袄，露出结实的臂膀和胸膛——这就是“赤膊裸”。八个人一组抬起猛将轿，前面一人赤膊敲锣开道，沿着村路奔跑。拆迁之后，奔跑的路线改到了胥王园广场。他们喊着手号，脚步扎实，轿子稳如磐石。跑完三圈，立刻换另一组人接上，轿子全程不能落地。

这赤膊的规矩，藏着一截悲壮的过往。李庆华提供的口述实录里记载，明朝末年瘟疫流行，蒋家村人惶恐不安，便想着请猛将老爷夜里出巡壮阳气。村里的青壮年赤膊上阵，敲锣打鼓抬着轿子在村中狂奔驱邪。说来也奇，此后村里竟无人染疫。于是“赤膊抬猛将”的习俗代代相传，尤其要求刚结婚的新郎官，头一年必须参加。

最后的高潮是“抛轿”。几组精壮汉子合力，喊着整齐的号子，将载着神像的轿子高高抛向空中，再接住，往往要抛转三圈到六圈。火光与灯光映照着汉子们淌汗的脊背和专注的脸庞，围观村民的喝彩声震天动地。那一刻，人与神、传统与现代，在激烈的肢体语言和震耳的声浪中，达成了奇妙的共鸣。

蒋家村拆迁时，猛将堂没了去处，村民急得睡不着觉。李庆华和民俗专家反复商议，最终决定把猛将堂移到胥王祠偏殿。猛将文化和纪念伍子胥都是传统文化，二者并不冲突，这样既保住了神像，也给村民留了念想。也是在这一年，“胥口抬猛将”被列入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如今，这座偏殿不只是蒋家村的精神寄托，更成了胥口七八座猛将堂里最具活力的一个。每年正月十三，周边村落的猛将活动都会在此汇聚。2025年春节，胥王园和苏州吴文化博物馆直播“赤膊抬猛将”，吸引了十二三万人次观看。

正月十三深夜，一场绚烂的烟火秀为这一天画上句号。火光漫天，照亮胥王园的飞檐，也照亮偏殿里少年猛将安静的面容。广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里，有白发苍苍的老者，也有被父亲扛在肩头的孩童。

也许，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只是舌尖的丰腴和假期的悠闲。它藏在蒋家村人一代代不懈的奔跑、抛举与坚守里，藏在赤膊汉子滚烫的汗珠与震天的号子中。那是土地的记忆，是群体的认同，是无论走出多远、无论散落何方，都知道在某个特定日子，能以某种方式与根脉重新相连的笃定。

东山·交流

每年正月初三，则是吴中区东山镇“出猛将”的重要日子。清晨4点多钟，各村猛将堂已灯火通明。5点多钟，炮竹声响起，各村的猛将巡游队伍整装出发。沿途村落的村民早已摆好供桌，听到锣鼓声便到路边放起鞭炮。一时之间，鞭炮齐鸣，锣鼓喧天，队伍抬着猛将走街串巷，热闹非凡。上午9点之前，所有抬猛将队伍都要到雨花胜景景区大草坪集中，先祭祀，各队再表演绝技，争奇斗艳。

出“猛将会”的仪仗十分讲究，最前面是冲锋帅旗，接着是“护国佑民”“风调雨顺”的祝祷旗帜，后面锣伞相间，多则上百顶，少则十余顶，锣声震天，再往后便是各具特色的表演队，一路载歌载舞。

在东山镇妇联袁紫的陪同下，我们找到了东山镇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金惠华。这位颈椎上还贴着膏药的老人，守着这习俗三十多年，肚子里装满了东山的文史故事。他说，旧时的东山各村都要祭祀猛将，村村都供奉着神像，大家求猛将保佑农业丰收、百姓安康。要是遇上蝗灾，乡人还会抬着猛将神像去驱赶，传说十分灵验。最盛的时候，东山有大猛将神像十四座、小猛将则更多，祭祀活动更是热闹非凡。

1995年，为引导村民规范祭拜，猛将座像暂时移到了葑山寺。2000年后，几位老太太悄悄把猛将请回了村里的猛将堂。消息传开后，各村都动了起来，重塑猛将像、组建巡游队伍，沉寂多年的抬猛将习俗，在民间自发的热潮里“活”了过来。

当时在旅游公司工作的金惠华，牵头召集各村的“香头”——也就是张罗烧香祭祀的积极分子，定下了几条铁规矩：每年正月初三早上巡游，上午9点前必须结束，不能耽误大家的日常事务；巡游路线要提前规划，每尊猛将都要安排一名巡游指挥者，到雨花胜境集中后便各自返回，避免堵塞主干道；最重要的是安全，各村必须明确活动责任人。

东山的每一尊猛将像，都有自己的“小名”，亲切得像村里的长辈。殿前的叫“戤大阿二”、渡桥的叫“烟阿三”、潦里的叫“芦柴阿四”、吴巷的叫“苦阿七”，每一尊都有专属的巡游队伍和祭祀仪式。金惠华说，队伍的排队顺序不能乱，谁在前谁在后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；祭祀的猪头、供品怎么摆放，也有讲究。村里的老太太们比谁都较真，哪一步出了错，都会指出来——这是神圣的活动，半点马虎不得。

如今的巡游队伍，比从前热闹了太多。2004年前后，参加的猛将从三四尊增加到现在的十三四尊。每支猛将队后面，都跟着七八支随行队伍，除了扛旗、敲锣打鼓的人，还有舞龙队、腰鼓队、军乐队，妇女们组成的花篮队、绸舞队踩着整齐的步子跟在后面，浩浩荡荡。

以前过年，村民扎堆打麻将，现在，家家户户都要出一个人参加巡游。男人们忙着训练抬猛将、敲锣鼓，女人们则自发组织广场舞队，全镇三十个自然村，村村都有文艺队伍。打牌的人少了，唱戏的人多了，抬猛将年俗把人们拉进热闹健康的年节气氛里。

金惠华坦言，虽然猛将的祭祀方式没有变，但随着队伍的规模越来越大，表演形式也越来越新，“尤其是集中展演，各村都拿出绝活，不断推陈出新，暗暗比拼。”“这不仅调动了大家参与的积极性，展现了东山人的活力和热情，还促进了村与村之间的文艺文化交流。”

在金惠华看来，东山的农民最是辛苦勤劳。春节一过，大家就开始忙起来，先是采碧螺春茶叶，接着是侍弄枇杷，然后又要忙活杨梅，几乎一年到头不得闲。抬猛将起源于农耕时代，那时东山人抬猛将，一是为了趁着春节歇一歇疲惫的身子；二是为了祈祷来年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，盼个好收成。“正月初三正值春节农闲时期，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春耕生产祈福的最佳时机。”“说到底，这项民俗承载着东山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，对五谷丰登的期盼。”

“日子好了，不能忘了保佑我们的‘老爷’，于是又兴起了‘抬猛将’。”金惠华顿了顿，说这是念想，“现在大家平时各忙各的，难得见上一面。大年初三这天，抬着猛将一出村，老哥俩碰上，就能聊半天，感情也就热络了。”如今，抬猛将成了东山各村之间、人与人之间交流和情感维系的纽带。

80多岁的张爹爹，对猛将跨村交流的事如数家珍。西街村的“井上大会”因神像灵验闻名，每年都有十几个村落的队伍慕名来访；潦里村的“芦柴阿四”猛将独具特色，出会队伍带着芦苇编织的装饰品，走到哪里都能引来阵阵喝彩；金湾村是猛将的“外婆家”，更是互访的核心站点，各村队伍都会特意绕路前往，送上最隆重的祝福。

一位村干部说，各村猛将之间互访，实际上是村民互相祝贺，互道吉祥。如今，不少村落还会在互访时展示非遗技艺、特色农产品，让跨村交流多了更多实用价值，真正形成了“一村一特色，村村有亮点”的格局。

退休十年来，金惠华在东山镇历史文化研究会牵头编撰了镇志、村志。除了重新整理抬猛将的资料外，他还在梳理台阁的资料，台阁被誉为东山另一项抬在肩上的舞台。他说：“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，不能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断了线。”

“东山猛将会”已被列入苏州市第六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这份荣誉，反映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价值重估。

树山·文旅

“抬猛将，现在由树山景区牵头来办了，我们打配合。”树山村委会周兰平介绍说，当地正深入挖掘江南传统民俗，着力打造文旅消费新场景。数据显示，2024年春节期间，有5万多名游客专程来到树山，和当地村民一起过年。

树山村是苏州高新区通安镇下辖的唯一保留村，西靠太湖，东邻姑苏古城，村内小桥流水、粉墙黛瓦，“三山四坞五条浜”的地貌里，三百多户农家散落在青山环抱中，被誉为“姑苏城外的世外桃源”。通过农文旅融合发展，树山村全面推进乡村振兴，先后获评全国文明村、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、国家级生态村等称号。

在树山，这场被当地人视为过年“重头戏”的抬猛将活动，背后离不开一个人的坚守——云泉寺护法居士红芳。她是苏州工业园区人，2002年因缘际会来到树山云泉寺，成为一名护法居士。在和村民护持建设云泉寺的日子中，她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：树山失传多年的抬猛将习俗，能不能恢复？

猛将是树山当地供奉的除蝗英雄。旧时，正月十三是猛将的生日，十月初八是“上田日”，村民会轮流把猛将神像抬回家，摆宴请客，十分热闹。但这种轮流请客的方式开销太大，渐渐就没人愿意操办，习俗也就慢慢失传了。

“这么好的传统，丢了太可惜。”2012年，红芳应村民需求，先在云泉寺恢复了庙堂祭祀。第二年，她带着村民让猛将神像第一次走出寺庙，巡村队伍重新走遍了树山的村庄角落。为了不增加村民的负担，她把“轮流请客”的传统改为寺庙主办，信众随缘布施。

2018年前后，通安镇政府、树山景区和村委会加入进来，给这项民俗注入新的活力。政府出资购置服装道具等，且保障活动安全，红芳则依然负责活动安排——巡游路线、队伍排列、仪式流程，全按照老规矩来。

如今，抬猛将已成了树山春节的标配。为了配合“树山过大年”活动，也为了让村民少跑一趟，经大家商议，抬猛将的日子从正月十三改到了正月初五——这天也是财神的生日，双喜临门，年味更浓。巡游队伍的阵容也固定了下来：三分之二是本地村民，三分之一是周边信众，大家自愿报名，男女老少一齐上阵，热闹非凡。

在树山开“村咖”的王先生，向我们描述了正月初五抬猛将的盛况：抬猛将的壮汉们跟着宣卷先生来到云泉寺，恭敬地请出“猛将老爷”。随后，抬猛将的队伍从云泉寺出发，沿着喜乐路走到树山路，再到大石山路……宣卷先生带领大家抬着猛将老爷，一路吹吹打打，走遍全村的角角落落，把祝福送到每户人家。

到每个村小组规定的供祭点时，宣卷先生都会唱道：“千载流横到门来，一支清香接大人。生意兴隆通四海，一年四季保太平。”接着有两人应声附和：“六阿六六来……”随后，队伍会送上几十面“上天王”小红旗。主人家会把小红旗插到自家田里，寓意着驱虫消灾、保佑丰收。

“近几年春节，外地游客明显多了。”王先生提到2025年春节，除了抬猛将，树山还同步开展了以新春和非遗为主题的“大石坞趣玩市集”，策划了一系列吃住行游购娱活动，帮助游客深入体验“抬猛将”民俗，感受乡愁与记忆。猛将互动游戏、巡游演出、年味市集等活动纷纷亮相，苏州本地和外地的游客汇聚于此，共同见证这场民俗盛会。

树山一家民宿主理人说，2025年春节，民宿的房间早早被订满，有游客年三十就赶来，一直住到年初三，也有人专为抬猛将而来，年初三入住，看完巡游才舍得离开。“他们说，在树山过年，才有小时候的年味。”

树山“抬猛将”已获评苏州市级非遗民俗。树山景区的工作人员表示，接下来会在保护传承非遗的基础上，对民俗活动进行提档升级。通过树山市集、新春消费券、网红打卡、互动游戏等方式，打造民俗节庆亮点，吸引更多人气，为文旅消费添一把旺火。（本文感谢吴中区妇联、东山镇妇联，苏州高新区通安镇党政办、苏州高新区融媒体中心提供采访支持）（视频由苏州日报社、苏州高新区通安镇党政办提供）（图片由李庆华、金惠华、东山镇、红芳、通安镇等提供）

编辑　马哲　xjjyh_326@163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