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店是城市的眉毛。眉毛看似不重要，但缺了它，五官再精彩，看着也乏味。”

一个人和苏州100家书店的故事

本刊特约记者  翁炫

当我按照约定时间，找到苏州市姑苏区三香广场地铁站负一层的崛起书店时，陈盈正在为即将开始的阅读分享活动张罗着。这场活动的主讲人是苏州文化名家、苏州民间文艺家协会原主席叶正亭。这场活动正是崛起书店顾问陈盈牵线的——崛起书店面临搬迁，叶正亭和陈盈一拍即合，决定办场活动，既帮书店清货，也给这家年轻的独立书店添一份信心。

此前，陈盈实地走访了苏州一百多家独立实体书店，写下五十多篇带着油墨温度的探访笔记发在自媒体上，不仅在爱书人中掀起了“跟着文章逛书店”的热潮，还引来了《新华日报》《解放日报》等多家主流媒体的关注报道。在他的文字与行动里，我们得以窥见苏州独立实体书店的生存现状。而这场跨越全城的寻访之旅，也为陈盈打开了一扇通往阅读推广事业的全新大门。

半生成瘾是书香

2024年6月11日，陈盈走进归途书店的那一刻，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开启一场持续八个月、跨越一百多家书店的旅程。

归途书店位于广济南路地铁站4号口，店主是一对年轻夫妻。陈盈和他们聊了很久，聊他们为什么在实体书店普遍唱衰的年代还敢开店，聊他们对书的理解，聊他们的梦想。女主人周家璐说了一句话：“现在若不开书店，二十年后依然会开。”这句话像一道光，照进了陈盈的心里。

时间回到2004年，陈盈从老家宿迁考进苏州科技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。学习之余，他骑着自行车逛遍了苏州的大街小巷，凡是挂着书店牌子的角落，都能看到他蹲在书架前翻书的影子。大二开始，他就在学校门口摆书摊，卖文史小说、四六级教辅，摸出了一点点和书、和读者打交道的感觉。毕业第二年，他揣着攒了几年的积蓄，在桃花坞盘下一间小店，取名“酌雅书店”，专卖苏州文化书籍、古旧书，还顺带租自行车给游客逛古城。

陈盈为了给书店攒人气，他泡在百度苏州吧、豆瓣小组写了无数帖子，还当吧主、组长组织线下读书会，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办两场，小店慢慢做出名气，来了不少固定的书虫。可开了不到两年，他想出去闯一闯攒更多经验，便关掉了店。现在回头看，那几年，他结识了一大批作家和爱书人，为后来的书店寻访埋下了伏笔。

一天，陈盈偶然走进刚开业的归途书店，“归途”两个字一下子撞进他心里，于是就有了横跨苏州的书店寻访之旅。对他来说，这不是什么刻意的创业项目，就是一个爱了书店半辈子的人，想给这座自己扎根的城市留点什么。

但寻访的过程，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。一开始不少书店主理人不信任陈盈，有人说自己忙不需要报道，有人干脆说“我就想安安静静卖书，不想被人打扰”，还有人接受了采访之后，要求他删掉所有负面评论，只留好话。这些陈盈都接得住，他不争辩，也不强迫，八个月里，他跑了苏州一百多家店，光在各家书店买书、消费就花了两万多元。渐渐地，越来越多的书店主理人愿意坐下来跟他掏心窝子聊了。

书店的灵魂

走访书店的过程中，陈盈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：什么是一家好书店的灵魂？2024年年底，他在一篇文章里总结出优秀书店的五个特点：优秀的创办人或主理人、优质书籍与服务、一批同频的读者、有温度的书店空间、线上线下精品活动。他把“人”放在了第一位。在他看来，主理人的热爱、专业、经营理念和资源整合能力，是书店穿越市场风浪的核心底气。一家书店的气质，永远藏在主理人的坚守与选择里。

好的主理人，首先得懂书、爱书。文学山房旧书店的江澄波老先生，13岁便开始收书，一生与古籍为伴，仅凭肉眼就能分辨书籍的年代、版本和价值，经手的宋版书多达十部。陈盈每次到访，都能看到老先生在昏暗的灯光下整理书籍，谈起每本书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。“问他书籍信息，他能把每一页有什么都说出来，并且没有一点架子。”正是这份对书籍的极致热爱，让这家百年老店成为苏州古旧书业的精神地标。2025年6月，江澄波去世，陈盈难过了很久。他记得老先生说过一句话：“书店是城市的眉毛。眉毛看似不重要，但缺了它，五官再精彩，看着也乏味。”“江老先生不只是开书店，”陈盈说，“他做的是文化保护和传承的工作。”

主理人的经营理念和坚守，决定了书店的方向。琴川书店主理人李彪，接过师父夏淡人的招牌后，始终遵循“买进来比人家多出一点，卖出去比人家少要一点”的规矩，专注古旧书经营。如今，李彪已过知天命之年仍坚持每天守店。“做个精神贵族，把书店的牌子传承下去。”李彪的这句话让陈盈肃然起敬。

主理人的共情力与服务意识，能让书店充满温度。知止书店的韩师兄，对真正的爱书人总会额外关照——成年人买书可能会收到赠书或优惠，儿童书籍低价销售，买得多了还会亲自在扇子上题字。陈盈走访吴江震泽的文简书店时，老板张剑给他讲过一个故事：1999年，一位在苏州平门附近的读者打电话说想买一本书，张剑骑摩托车从震泽出发，到尹山湖公交枢纽换乘公交，到南门再换乘，把书送到了读者手里。来回五个多小时，就为了送一本书。陈盈问他：“如果书送到，读者不要了怎么办？”张剑说：“无妨。但是如果我能帮上这位读者，此举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。”这句话让陈盈想了很久。后来他在一次播客采访中说：“当你带着这样的心态去做一个书店，你怎么可能没有口碑？”

更重要的是，主理人的创新能力和资源整合能力，决定了书店的生命力。陈盈主理洄望书房后，从被动服务转向主动运营，邀请线上读书会到线下免费聚会，策划美育课程和大运河文化讲座，让书店成为社区的“文化会客厅”。“主理人要能主动创造主题、链接资源，与读者共创空间，而不是只做一个卖书的人。”陈盈说，这正是当下很多独立书店主理人最需要具备的能力。

一座城市的回响

说回崛起书店的活动。在叶正亭的分享会过程中，我意外得知了一个既惊讶又感动的消息。

崛起书店因为一些原因被要求搬迁，主理人朱广春顿时慌了神：一时半会到哪里找店面？近五万册的图书怎么办？慢书房的许涛得知后，迅速在自媒体上推出了一篇题为《崛起书店，你不能关，也不会关》的文章，陈盈也通过自己的社群发布了这则消息。

没想到，这则消息在网络上、在苏州的书虫中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短短几天，不少读者赶到崛起书店买书帮忙清货，不少媒体记者登门采访，就连“苏州发布”官微也下场托举。叶正亭得知此事后，和陈盈一番商量，决定到崛起书店办一场分享会，签书会友，帮忙清货。活动现场，参与者中就有不少是来自陈盈社群的读友。

更让我惊讶的是，叶正亭分享会结束后，来自河南一所希望小学的校长一行来找陈盈。原来，崛起书店给这所希望小学捐赠了上百本图书，陈盈也即将赴这所小学开展阅读分享活动。

陈盈告诉我，朱广春从小就爱读书，大学读的也是汉语言文学专业。但毕业后，为了生活，去了工业制造业行业。40岁那年，他去了一趟周恩来故居，回来后决心用积蓄创办书店。崛起书店的名字，就取自周恩来总理的名言“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”。崛起书店内设有免费阅读区，所有新书均可拆封阅读，并提供饮用水、精美邮票陈列等服务。

“像这样的一家书店，遇到了困难，我们怎么会袖手旁观？”“目前，崛起书店已有了新出处，正在办理手续中。”陈盈说，“崛起书店让我们看到了苏州人骨子里的人文底色。”陈盈表示，独立书店才是城市文化的体现。“我们都说苏州文化底蕴深厚，那是指以前的文化。现在的苏州是否有文化，我觉得是要看独立书店的数量，尤其是古旧书店、二手书店。如果从这点来看，今天的苏州，依然是一座有文化的城市。”

一颗书心的归途

2025年，陈盈做了一百多场阅读活动。这个数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他在子畏书院讲唐寅、范仲淹、苏轼；在苏州图书馆，做“跟着《苏州全书》游吴中”的走读活动，带着读者去天平山讲范仲淹，去宝带桥讲历史传承。他还主持了二十多场作家新书分享活动。“以前我只是被动地参加别人的活动，现在我是主动去策划、去组织、去链接。”陈盈说，“走访书店让我认识了一大批人——书店主理人、作家、学者、读者。这些人成了我后来做活动的资源和伙伴。”

2025年11月，陈盈开始主理位于相城区望亭镇的洄望书房。这是北太湖边的一个书店，离他家只有十公里。他接手后，最大的改变是让这个空间“活”了起来。他邀请线上社群的读书会到线下聚会；他组织美育课程，让小朋友用油画棒画春天，再出去找野花野草装进画框；他请非遗老师来讲传统文化，请音乐人来办田野音乐会。

如今，陈盈的身份变得“复合”起来：书店顾问、阅读推广人、活动策划人，还有作家身份。陈盈在走访书店过程中结识了志同道合的儒学学者邵逝夫，两人合作撰写的《君子：大儒的故事》于2026年3月出版。这本书聚焦儒家先贤的人生智慧，成为他阅读推广的又一重要载体。陈盈表示，他正在形成“走访书店——积累资源——创作书籍——推广阅读”的良性循环。

陈盈的收入来源也逐渐清晰，主要包括为社区、书店定制活动策划，受邀讲课，以及作为作家参与活动。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以阅读推广为专职，将热爱变成可持续的事业。“随着书香中国建设的推进、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的实施，阅读推广这件事，是可以当作职业来做的。”陈盈信心满满。

未来，陈盈计划制作手绘版苏州书店地图，免费提供电子版，纸质版只收成本费；还筹备举办书店人论坛，让苏州、无锡的书店主理人分享运营经验。作为专职阅读推广人，他希望未来能有更多人加入这个行列，让阅读成为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陈盈常说：“一家书店就像一口井，井养无穷。你持续挖一口深井，总能持续获得读者的关注。”心田里书房门口就有一口活水古井，邵逝夫曾和他说，读书和井一样，养人无穷。

苏州千年古城的文脉，从来都不只是藏在园林古迹和古籍善本里，还藏在当下的实体书店里。那些散落在苏州街巷里的书店，就像一盏盏小小的文化路灯，照着爱书人的路，也映着这座千年古城的精神底色。      

（图片由本文主人公提供）  （编辑 马哲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