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陈皮的一天

宗彩虹 

米黄色光斑在阳台上跳跃，树梢被染得浅红，树叶尖含着昨日的露水，预示着会有一个沉静晴朗的清晨，一个炎热的白昼。

这样的天气最适合做陈皮。要清洗的是湖㳇红橘，昨天下午刚摘来的，据说浑身是宝，实沉，绛红色里红出粉色，小朋友捏紧的拳头大小。放进清水池，它们像一群鸭子连跑带跳地，在水里你挨我挤，在静悄悄的早晨喧闹着。加面粉清洗，我的手在“鸭子”后面追着，它们滑溜溜的，抓都抓不住，抓住了还从我手里往下挣扎，围着池口转，我只能把它们抱在怀里，像个满载而归的渔夫。

开皮要用一把黑柄铁刀，大半支铅笔长短，宽有两指许。开刀也叫开花。用手压着，横剖面下刀，有的给两刀有的给三刀，果皮片成两瓣或三瓣。停下看看哪个好看，后来都给了三刀，让它们一律做出蝴蝶展翅状。

我用一把薄薄的铁柄调羹挖出果肉和籽，立即果汁四溅，眉毛都给染黄了。双手浸在这雨露风霜的精华里，又酸又甜的气味爆开来，像淋了一场霏霏雨，头发湿湿的、痒痒的，像树叶尖尖上腾起烟，遮了人的眼，人的心跟着迷迷蒙蒙、混混沌沌的。我的半边身体已经被染黄了，果肉果汁冰糖屑屑沾在手臂上，下巴凝着黄澄澄的水珠子，可以名正言顺把它们撸进嘴里。

果肉掏完的时候，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。终于要晾皮了，开好的皮摆上架子，让太阳直照，要晒两三天，晒到皮干。剩下的橘子果肉和橘络，打成果汁，用来泡酒、做橘子酿。

这时候，捧一本书在一旁发呆，可以几小时坐着不动。“日出之地叫东隅，日入之地叫桑榆。”太阳拂过桑树叫作“及时”，太阳经过细柳时叫作“过时”。读着《夜航船》，一边感慨古人观察自然简直是“工笔”，一边试图学习古人，留意眼前事物如何一点一滴飞逝。此刻，我的周围，空气中已经浮起微甜的干香。迎着太阳看，竹子架上一茬一茬的橘子皮，因蒸发水分而慢慢缩拢翘起的瓣羽，像房子两脊上振翅的鸽子，像乡下多年老宅透窿用的瓦上开出一片片瓦花，像颤抖抖的蝴蝶翅膀。安徒生的童话《蝴蝶》里，找恋人的那只蝴蝶，又漂亮又健康，他嫌弃紫罗兰有点太热情，郁金香太华丽，黄水仙太平民化，菩提树花太小，苹果花看起来很像玫瑰，但是只要风一吹就落下来了……他喜欢的是可以说没有花，但是全身又都是花，从头到脚都有香气。我灵感一闪，他喜欢的，不就是一瓣彤红的陈皮吗？没有花却全身都是花，从头香到尾，香他一辈子！

当一小片阳光从绯红变回浅红，我所在的阳台成了张岱笔下的“桑榆”之地。而橘子皮，蝴蝶那可爱的小恋人，已经显出柔和的淡淡胭脂红。我端坐着，寂寞又平和，充满希望的橘色夕阳盛开在我的白发上，但是我的表情，此刻一定很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，那么不懂世事，却目睹日暮将以它最美的景致结束一天。这一天里，她“从头到脚都有香气，每一片叶子上都有花香”。

我做的是二红皮，比青皮更加温和，香味更烈；比大红皮薄，糖分低一点，不容易被虫蛀。夜幕降临，我起身忙着将橘子皮用白棉袋储存，这样更容易“陈化”。遇到潮湿天气，外部还要套上塑料袋；天气好时，可以稍微打开袋口，让陈皮稍稍排排酸。之后的漫漫时间里，各种味道在方寸之地糅合、相互渗透、静静发酵，被引导着去领悟人生那一份平静与淡泊。它们吐尽酸气，成就一个“陈”字：陈化越久，性质越温和。放多久，都不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