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城栾树尽染秋

张玉明

秋天的旷野上，有一种树很特别，远远望过去，下半截绿着，上半截或金黄或粉红，不用近看，便知是栾树了。到了冬天，枝头残留着一簇簇类似枯叶的果实，在寒风中摇曳，整个冬天也不坠落，不用问，必定是栾树了。站在自家阳台上远眺，有树高过屋顶，探出金黄、粉红、枯黄的树尖，也不用说，藏身屋后的那棵树，也一定是栾树了。

秋冬的栾树极有特点，它们身上的颜色跨度很大，极易辨识。

夏末秋初，栾树花开，因树体高大，每日骑车从树下经过，竟不知不觉。等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，铺了一地金黄，抬头一看，早已黄花满头。栾树虽大，花却出奇地小，细碎如米粒。但数百朵小黄花聚在一起，竟组成一个足有50厘米长的聚伞圆锥花序。每个枝头都生有如此大花序，覆盖整个树冠，极为醒目。栾花凋落时，宛如金雨撒落，因此栾树又有“金雨树”之美称。

栾树的花期很有意思。记得暑期里，我在小城图书馆前看到栾树开花。新学期开学后，在学校的食堂前，我又看到栾树下满地金黄。当时还纳闷，栾树花期不是早过了吗？难道是记忆出错，误将去年看到的栾花记成了今年看到的？还是栾树花开二度？

后来看到一个资料，说不同地点的栾树花期是不一样的，哪怕两地相距很近，甚至并肩长在一起的两棵栾树，也可能花期不同。有的相差一两个星期，有的相差近一个月。一棵栾树开花了，旁边的一棵却不着急，不为所动。不像其他草木，一呼百应，争先恐后，争奇斗艳。便觉得栾树特立独行，好有个性。

栾树的果实更有意思。栾花凋落后，开始结出淡红色的嫩果。因其淡红色，我一直误以为是花，以为黄花开后又开红花。有栾枝垂落下来，揽一枝细看，确实不是花的模样，但也看不出是一只果的样子，更像一张淡红色的嫩叶。“枝头色艳嫩于霞，树不知名愧亦加。攀折谛观疑断释，始知非叶也非花。” 清朝诗人黄肇敏在《灯笼树》中也记叙了这种疑惑。看到枝头的花朵，颜色比霞光还要艳丽，却不知道它的名字，便忍不住攀折树枝仔细观察，终于解开了心中的疑惑。哦，原来它既不是叶子，也不是花，而是果呀。

等果子稍大点再去看，栾果是由三张粉红色的叶围在一起，形成果壳。书上说，栾果为蒴果，果壳膜质，似叶。果壳并不严实，四面漏风。我轻轻掀开果壳一角，朝里观望，内分三室，每室都是阔阔大大的，中间生有两颗豌豆大小的圆球形的种子。看到栾果的模样，我想起穿过的一种背心，前胸一块布，后背一块布，两边用带子扎住，不过栾果是三张叶罢了。这种镂空的果壳，我还是头一回见到，不像花生、核桃、桂圆的果壳，全都包裹得严严实实，不留一丝缝隙，根本看不到里面的种子。

栾果近看像一只只红灯笼，远看更像一簇簇红花朵。宋贺铸诗：“鼓声迎客醉还家，社树团栾日影斜。共喜今年春赛好，缠头红有象生花。”就是将栾果误认成栾花的错觉。《植物名实图考》中“绛霞烛天，丹缬照岫，先于霜叶，可增秋谱”也是描写栾树秋天时繁“果”似锦的场景。栾果开始是红色，成熟后是黄色，最后是褐色。因为果壳是膜质的，加上里面的种子不大，栾果轻飘飘的，悬在枝头，随风摇动，终冬不落，也难怪许多人又将它当成了枯叶。成熟的栾果在枝头风干，微风吹动时，会相互摩擦，发出哗哗声响，有人又称它“摇钱树”。

在古时，栾树的地位很高，名气也很大。唐张说诗：“风高大夫树，露下将军药。”句中“大夫树”指栾树。在古代，树木跟人一样，也是有等级之分的。《春秋纬》云：“天子坟高三仞，树以松；诸侯半之，树之柏；大夫八尺，树以栾；士四尺，树以槐；庶人无坟，树以杨柳。”古人死后，坟头植什么树，是有讲究的，不同人栽不同树。帝王的坟头栽的是松树，诸侯的坟头栽的是柏树，大夫的坟头栽的是栾树，而平民百姓的坟头只能插杨柳，不可出错。

栾树种子可制成佛珠。宋《本草衍义》称：“长安山中亦有之。其子谓栾子，携至京都为数珠。”数珠即佛珠。唐代佛教盛行，以栾树种子为佛珠。据说生长于台湾的栾树种子，圆黑坚硬，是制作佛珠的上好原料，世称为“木栾子。”栾树茎干高大，树冠整齐，颜色多变，是古时寺院的首选之树，又称为佛家之树。

古时栾树的栽种极为普遍。《山海经》中：“大荒之中，有云雨之山，有木名曰栾。”明朱橚的《救荒本草》：“采嫩芽叶煠熟，水浸淘尽，油盐调食。”说在荒年时，栾树的嫩叶去掉苦水后可以食用。能成为救荒之树，足见其栽种不在少数。

但令人疑惑不解的是，到了近现代，栾树似乎受到了冷落，栽种渐少，甚至难得一见。清代和民国时期的一些有关花草树木的重要典籍，如清人陈淏的《花镜》，李渔的《闲情偶寄》，民国黄岳渊的《花经》，均无栾树的踪迹。今郑逸梅的《花果小品》，汪曾祺的《人间草木》中，好像也不见其踪影。我童年的记忆对栾树也毫无印象，极其陌生。如此美丽多彩的栾树，却被轻视，乃至遗漏，唯一的解释，就是世人极少栽种，或没有栽种。

如今，栾树以其鲜明的个性，多变的色彩，重新回归人们的视线。无论大街小巷，公园景区，道旁旷地，均可见其美丽倩影。远树是栾树。我们有幸一饱眼福，一睹风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