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韭花香

张宏宇

韭菜畦田里，飘来阵阵香。它不同于常见的花香，更像是茎叶汁液的味道，你一不留神，它就钻进了你的鼻腔里。这香气是辣的，却又不是辣椒那种浓烈的辣；这味道是冲的，却又不是蒜那般霸道的冲。它带着一股田园的野气，那辣味后面，还有一丝微微的甜，这便是韭花的香了。

韭菜花长得极为普通，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绿叶，只有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一朵朵精致的小花。每朵花都开得认真，花瓣舒展，花蕊分明，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生动。它们开得谦卑，从不单独炫耀，而是成群结队地在风中轻轻摇曳。

每年韭花飘香时，母亲便要忙碌起来了。她提着一只竹篮，走进那片韭菜畦田。她不剪那些开得太盛的，太盛的，香气已经散了；也不要那些太嫩的，太嫩的，没有那股劲儿。母亲专挑那些将开未开，花苞鼓胀的，指尖轻轻一掐，那花梗应声而落，带着清晨的露水。母亲的动作娴熟，仿佛不是在劳作，而是在与那些花儿进行一场对话。

采回来的韭花倒在宽大的竹筛子里，拣去其间的枯叶与杂草，再用清凉的井水反复淘洗。洗好的韭花要摊在阴凉处，沥干最后一丝水汽。母亲把沥干的韭花倒入陶瓷罐，加入盐和切得细碎的鲜姜末，以及炒香后用石臼捣碎的杏仁和花生，然后挽起袖子，握住槌子进行研磨，最后将研磨好的韭花酱封在坛子或罐子里保存。

做好的韭花酱碧绿透亮，点缀着金黄的姜末和碎果仁，盛在白瓷碗里格外好看。吃饭时，无论是抹在刚出笼、热腾腾的馒头片上，还是拌在清汤面条里，甚或只是用筷子尖蘸上一点，就着一碗金黄的小米粥，能吃出它的脆嫩味美、鲜香扑鼻，立刻唤醒全部味蕾。

韭菜花是我们生活中常见的食用佐料。它富含硫化物，具有良好的杀菌和防腐作用，能有效抑制胃肠道有害细菌的滋生；其独特的辛香味道可以刺激食欲，同时所含的丰富纤维素，有助于促进肠道蠕动。此外，韭菜花中的挥发性精油成分，具有显著的降血脂功效。从中医角度来看，韭菜花性温味辛，具有温胃壮阳的作用，特别适合在深秋和冬季食用，对暖胃驱寒、增强体质有很好的效果。据《齐民要术·种韭》引东汉崔寔《四民月令》记载：“七月，藏韭菁。”其中“韭菁”即指韭菜花。这说明韭菜花在我国有着悠久的食用历史。在北方部分地区，涮羊肉时韭菜花是必不可少的调料。元代耶律楚材在《鹿尾》诗中就有“韭花酷辣同葱薤，芥屑差辛类桂姜”的描述。除了用作涮羊肉的调料外，韭菜花还是东北特色菜“汆白肉”的重要佐料。

五代书法家杨凝式的书法作品《韭花帖》，就是杨凝式在昼寝乍起，腹中甚饥之时，得以珍馐充腹之后，为答谢友人馈赠美味韭花而信笔写下的几行字。“当一叶报秋之初，乃韭花逞味之始。”那字是萧疏散淡的，有林下之风，可那文字里透出的，是对于一味寻常食物的真挚的喜悦。从帖中，似乎还能够闻到韭花的味道，这香气穿越千年时光，依然沁人心脾。

风吹韭花香。这风是从故乡吹来的，这香气是刻在骨子里家的记忆。无论走到哪里，只要闻到这熟悉的味道，我就知道离家乡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