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跟着一只麻雀散步
嵇绍波
下操铃声响了,孩子们跟着音乐节奏做着规定动作的手脚齐刷刷停下,随即又立即摆动双臂,撒开腿,呼啦啦地散开。他们嬉笑着,拉扯着,追逐着,三个一伙,五个一群,越过绿化带,跨过台阶……
因为孩子们的撤离,操场一下子又空荡荡起来,恢复了之前的平静。一天里,大概也只有在课间操这个时段,操场才是最热闹、最富有生气的。孩子们穿着鲜艳的校服,往操场中间一站,就像一棵棵小树苗栽在那里,红着花,绿着叶,举起的双臂就像风中摆动的枝条,那些嬉笑声和吵闹声呢,自然就是枝头欢天喜地的鸟鸣。
站在操场边看孩子们出操,是我一天中最快乐放松的时刻。这一刻,孩子们可以自由放飞自己的天性,蹦蹦跳跳,打打闹闹。而作为老师的我,不必再扮出严师的模样,把绷着的肌肉舒缓下来,也跟着广播操的音乐,在脸上从容地堆出一朵向阳的葵花,大胆地晾晒牙齿,做一个随性自由的人。
可惜的是,出操的时间只有半小时。很快就要上课了,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学习任务,要安安静静地坐回到教室里;老师们也有自己的教学计划,要匆匆忙忙地拿起课本走进教室里。刚刚还在操场上回荡的嬉笑声和吵闹声,都被孩子们揣进口袋带走了,放进教室的课桌里,像珍藏的秘密一样上了锁。
我不舍地看着操场。操场上只剩下三条白色的跑道线,它们绕着操场不舍昼夜地奔跑。本来,孩子们出操时还会陪着白色的跑道线一起奔跑,或者鼓掌喝彩,或者评头论足谁跑得最快。现在,白色的跑道线是操场上寂寞的跑者,静静地留在操场上,像一个大大的眼睛,默默地看着蓝蓝的天空,仿佛是在思索,又仿佛是在窥探奥秘。
天空是不会出现答案的,只有一朵朵白云悠悠地飘过,或者一两只飞鸟低低地掠过。它们没有察觉到跑道线异样的情绪,主动从天上低下来,落在操场上,陪着跑道线聊天,或者一起奔跑。
跑道线真的是太寂寞了。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之后,缓缓地走上跑道。我没有急急地奔跑,因为我不是长跑健将,跟不上跑道线的脚步,我只有慢慢地踱着步子去丈量,把我的善意通过脚步传递给跑道线。
或许,因为近视,我没有及时发现,选择留下来的不只有我,居然还有一只麻雀。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。我向前走几步,它就蹦蹦跳跳向前走几步,始终与我保持着安全的距离——似乎并不怎么怕人。校园外面的麻雀,在乡下时我见得多了,人还没有靠近,就支棱起翅膀惊慌失措地飞走了。而这只麻雀,大概是经常趴在教室窗台上的旁听生,听过我的课,算是我的半个学生,所以对我既亲近又敬畏。我思忖着,难道是课听得多了,也有了我这般情怀或心思,从而心有灵犀,也是来陪伴跑道线的。
麻雀有翅膀,自带先进的交通工具,出行快捷方便,比我去过的地方多,见多识广,一张小嘴巴练就得能说会道。在我前面,小麻雀一边蹦蹦跳跳地走着,引领着我的脚步;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,与跑道线聊着天。有时,小麻雀还不时地回头看我,转动着黑色的小眼睛,仿佛是在说,来啊!来啊!一起散步啊!我无法拒绝它热情的邀请,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。这一刻,我觉得操场上三条跑道线放下了执着,与我们有了相同的心境,脚步慢了下来,有了慢慢踱的意思。
一个人,一只麻雀,三条跑道线,在校园上午的操场上一起散步,操场似乎也渐渐热闹了起来。平日里,在课堂上有五十多个学生,那么多脑袋齐齐挨挨聚集在一起,我是没有办法去认真关注某一个学生的。现在,眼前只有这一只麻雀,我就有了机会,观察和发现这个旁听生特别的地方。它披着一身灰褐色的羽毛,与其他麻雀没有什么两样,如果一定要说出有什么不同。那就是这只小麻雀回头看我之前,都会先低下头,用尖尖的喙在跑道上啄几下。
我放低了身子,细细地看,发现麻雀啄几下的动作,是在觅食。我不禁纳闷,整个操场都覆盖着红色的塑胶,长不出草,栽不上树,自然生不出虫子和草籽,哪里有食可觅呢?
在好奇心的驱使下,我擦了擦眼镜,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。原来,麻雀的食物不是虫子或草籽,而是面包屑、饼干或糖果粒等,应该是孩子们在操场上吃东西时不小心掉下的。又或者,这是麻雀与孩子们经过磋商签订的一个协议:孩子们舍不得把跑道线孤单地留在操场上,在做操时有意无意地在地上撒下面包屑、饼干或糖果粒等。等孩子们进课堂上课了,只有麻雀还留在操场上,陪着跑道线溜达。麻雀跑累了、饿了,可以吃面包屑、饼干或糖果粒等,及时补充体力。而无意中加入的我,幸运地获得了麻雀的信任——麻雀不时地回头看我,是为了提醒我,是为了显示公平,愿意与我共同分享。
我不禁为这个旁听生的品行喝彩。等时机适当,我想要邀请它坐进教室里听课,由旁听生转为正式的学生。当然,我还会将我办公桌里的面包也送给它,算是一个肯定和奖励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