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洲的乌桕树
许静

大约从上周开始,南京江心洲岛上的乌桕进入变色期。层层叠叠的色彩在树梢跳出来,天空绚烂了起来。
只有乌桕盛装出场,我才承认岛上正式进入深秋。是的,桂花要早一点,而岛上银杏不多,未成气候,见到它金黄一片的时候总是让人一愣,夹杂在一片秋色里让人迷糊,它比乌桕黄得早还是晚?大概是要晚一点。至于枫树槭树等等,似乎又要略晚。于是对我来说,岛上的深秋总是从乌桕变色开始的。
道路两旁栽满乌桕,当其中一棵的树梢开始灿烂,一夜之间,所有的乌桕像接到指令似的,纷纷苏醒,开始打扮起来。你是金黄的,我是绛红的,它是浓翠的。以千变万化的颜色、各不相同的造型列队在道路两旁,是乌桕迎接深秋最热烈的仪式,它们一起放出璀璨的礼花。在这一刻,深秋是热闹的、明媚的、欢乐的。
今年的乌桕状态不是最好,我看着它们浓妆艳抹地开始这一年的狂欢,但是很快,鲜艳的色彩出现枯干的迹象,它们像还没来得及起舞,就要纷纷退场,地上一阵接一阵地铺上了落叶。今年要看乌桕之美的盛况,是要加紧一点了。
乌桕在我眼里是很有个性的。每一棵乌桕都有一种独自走向深秋的洒脱之美。它们可以一夜之间秋染枝头,但它们不愿意千篇一律地金黄,或是千篇一律地火红。它们各有自己的主意。看,这一棵是黄色调,从浅黄到杏黄到橘黄,满枝金灿灿。那一棵是红色调,树冠上外层的树叶红红的,里层的树叶却还是深深浅浅的绿色,整棵树庄重又明媚,是最标准的深秋乌桕色调,像是苏格兰格子的最基础色调搭配,很正很美的原色范。还有一些乌桕树很老实,叶子仍是层层绿意,像是不好意思抢风头似的,但在翠绿淡绿之间,已有浅黄的叶子衬托着,悄悄探出头来试一下秋意。
每一棵乌桕的秋意都各不相同,我在岛上见过一棵尤为俊美的。那是前两年,我刚到岛上不久,深秋的清晨开车去上班,突然被路边一种绝美的色调搭配击中。那是一种深红,红到微微发紫,但在这种由暖色调渐变到冷色调的玄妙的深红微紫中,点缀着一种浅色的绿,一种比石绿轻浅一点的粉白的绿。那种绿也有着微妙的冷暖色调的变幻,在透着光亮的紫红枝叶间跳跃着、闪烁着,像是一幅油画上高级的补色,呈现出无与伦比的配色之美。
车已经开过去了,我又赶紧倒回来,停在路边深深注视着这棵乌桕。它的美散发着一种神圣的高贵之气,这是大自然的美啊,没有刻意雕琢,只有浑然天成的大气。艺术家看到这种美是会流下泪的,我没有流泪,但心中震撼不已。后来只要到深秋,我便要来看一眼这棵乌桕,像看一个故人。前几天我又去看它,但不知道是不是时机不对,今年连这棵乌桕也不在最佳状态。看起来,这一季岛上的乌桕,只能聊慰人心了。
但乌桕的美并不只在深秋。它们在夏天开花,初秋结果,在叶片变色前,细小的果实从绿色渐渐变成褐色,最后变成黑色,直至炸裂,露出洁白的果实。当瑰丽的叶片脱落后,成熟的果实就在枝头显现。那些亮白的细小果实,像珍珠,像晨星,闪耀在乌桕树枝头,像在冬天呈现一个春天的谜底。
乌桕树是有智者气质的。比起春夏茂密的乌桕树,我更喜爱冬天繁叶落尽后的乌桕树。那些尽情地舒展着伸向天空的枝丫,比星星点点的果实更像一个真相。在一年将尽时,在寒冬,它们褪去所有的伪饰,袒露最真实的自己,微笑着把藏了一冬的秘密全然地送到空中。
乌桕不是名树,也不是玉树临风的代表。但它多么像普通人中那种成熟俊朗的男子,它不是天真稚气的少年,但成熟中依然有少年气。它在最好的年纪,做着最好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