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黄的锄头
刘群华

多年前的一个正午,我来到父亲的地里。在太阳明丽的光芒下,他赤膊挥锄的样子,照亮了我。
这劳动的画面是美丽的,可现实并没有这般美好。在坚硬的泥土和石砾上,父亲无数次地俯首弯腰,汗水像青苔一样,长上他石头一样嶙峋的肩背。
兰花在风中摇摆,星星草在阳光下闪烁,几只松鼠从一棵老树上跳跃而下。父亲燃烧的筋骨,在锄头上,黄金般灿烂。
我说,来一阵风多好啊。父亲说,风会那么听话?
我说,这么大的太阳,不去树荫下休息片刻。父亲说,靠的就是这股阳光的炙热,才能把刨出的野草晒死。
锄头犹如幽灵一样走进父亲的肉体,将穹庐似的天空、齐脚踝高的杂草野花慢慢掩埋。野草睡在土壤里,通过腐化、蓄酿,又是作物的养料。
父亲的土地是他的城堡,他用锄头来管理、修缮。在城堡里,玉米像闪着寒光的鸣镝和箭镞,麦子像穿着羊皮大氅的达官贵族,土豆像环佩叮当的小姐女眷,红薯像头顶陶罐去汲水的村姑老妇。父亲流连于他的城堡,不许土地长出茅草芦苇,乱石中长出伸展枝叶的荆棘蓬蒿,就是土坎上的野菊与蒲公英,也遵循了锄头无情的棒喝。
那时,我像父亲的小跟班,在他的城堡里来回地寻找什么。我看到宛若瀑布的幽蓝的垂盆草,嘴含云雾,枝蔓清纯。垂盆草说,我多么可爱啊。锄头说,可爱也当不了饭吃呀。锄头哪容得梯土上诗意般的垂盆草,身不由己地残酷杀戮,一并剃除的,还有野草的轻浮与缥缈。
父亲的锄头会书写他耕种的一切真相。野草记载的日月星辰、玉米红薯的传说,都不能颠覆或篡改父亲对一个家的真诚付出。锄头在我家是神圣的存在,是记住饥饿的一种载体。
我想,锄头应该是农家要拜谒的农具,可父亲哪有时间呢。
每年的春天,是锄头出征土地的开始。它被扛在父亲的肩头,击退汹涌而来的杂草,对付板结坚硬的厚土,种下粮食蔬菜,功勋卓越,是父亲麾下的大将军。我说,它刨烂了,你准备怎么对待它?父亲说,锄头烂了,就送去铁匠铺重塑,也许是一把刀,也许还是一把锄头。
一把锄头在父亲的手里,像刀一样被握得璀璨,直至纹路模糊。
坐在蓝色的天空下,一把锄头会带给我五谷的馨香。走进阳光的深处,没有任何东西比锄头的光更微弱了。在微光之中,父亲的背影那么疲惫佝偻。锄头在父亲的肩上,收紧了硕大的翅膀,像一只鹰滑过峰峦、河流、树木、土坡,也仿佛是一种宿命,没有暗示或隐语,就这样与我迎面而来。
父亲的锄头在乱石上峥嵘,在风雨的罅隙里奔涌,在时光的沉默间泛起清波。有一天,父亲的锄头挖掘出一个老人的墓坑,以柔弱的身躯蹲伏在山崖之上。而这时的父亲充满忧郁和悲伤,好像人诡异、神秘、无法预知的一生,被锄头窥探到了一样。一把锄头随着老人的棺椁下穴,便停住了脚步。
锄头是父亲生命里最丰富、最重要的冥想。那晚,他把掘墓坑的锄头放在了神龛下,星月朦胧,香烟弥漫,万籁俱寂。锄头跟其他农具不同,它选择了与人相同的奔赴方向。
是的,锄头的一生,与人的一生又有什么不同呢?它挖掘了故乡的土地,获得的每一次滚动、升腾、飘散,都是挣扎、磨砺和无休止的犹豫徘徊的过程。
锄头浸染了一种苍黄的颜色,镶嵌在安静的山坳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