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成一片海

彭文锦

滚着蜜，淌着光，她又碎成一片海了。

若嫌昙花一现太过匆匆，那么不妨来看看油菜花吧。她的花期是格外长的，一片金黄，足够陪伴你读完半部《牡丹亭》。如果窗前恰好有一片油菜花，那无疑是最大的幸福，这将是一部能从新绿初萌一直放到春深似海的纪录片。不必亲自踏入田间，只远远望着，心里就仿佛被什么填满了。

油菜花最耐不住寂寞，总爱挽着邻里的手生长，把田埂地头都染成澄金的绸缎。但她若要是落下单来，就只会阴阴地沉睡，陶醉在梦境里，仿佛失了梁的房屋，毫无依靠可言。虽然她在沉睡的状态下，也有一股质朴的美，也有让人想踮脚瞅瞅她的梦里藏了些什么的冲动，但还是少了点儿滋味。

倘若遇到像海一般无边的油菜花，我不相信有人能无视地走开。她们那细腻而不失清新的香味，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，让人无法抗拒。我的学校外便镶嵌着一圈油菜花，学生们总嫌弃学校太过田园，可在这抹澄澈里，却总晃着他们的影子。

无聊时，我最爱听花声。抬眼望去，每朵花都规规矩矩套着四瓣衫子，在绿茎上排成螺旋的韵脚。她们虽然成群结队地铺展，却个个是实心眼，从不当谁的衬托。任凭我们在梢头随意拈出一朵来，皆是黄得透彻，开得精致。在一大片的花里没有一朵开错的，每一朵都恰到好处地镶嵌在高低不一的绿叶里，打着十分的精神面对这唯一一次的盛放。不像有些娇贵的花，一大丛里只许那么一朵花拔尖，其他的花都纷纷矮上几分，自愿当个配角。我觉得她们真该向油菜花学习，每一朵都开得饱满，每一朵都开得自由，不依附谁，单做自己的主角。

油菜花，这千千万万朵“自己”汇在一起，便碎成了海。她与大海，只差一道水色。大海有蓝色由浅入深，她便有花黄由淡入浓；大海有海鸥与鱼群嬉戏，她便有黄蝶与昆虫依偎。油菜花，活脱脱是大海异父异母的姐妹。若是来一阵淋漓的春雨，这花海便越发洒脱了。春雨贵如油，润物细无声。春雨的声音是极小极小的，但仍会流出它与花瓣交汇的滴答声，油菜花的枝秆也会趁着这个间隙垂下来，睡上那么一会儿。等枝秆眠熟，枝头的嫩花马上就按捺不住了，一阵风的呼唤，便偷偷地溜了出来，在空中，捉一回迷藏，跳一支曼舞。

人一旦闯进这番光景里，扑鼻的是一种花香，入目的便是漫天的花雨了。

杨万里笔下的“儿童急走追黄蝶，飞入菜花无处寻”，是春雨后的搭配，也是经久不衰的童趣。都说诗里的孩童是喜欢黄蝶才去追逐，可我却总想编写一段热烈的爱情：许是黄蝶眼神不济，把油菜花认为是俏丽的同类，总想跑进来萦绕到她的耳畔说些悄悄话儿，而孩童这个不识趣的“电灯泡”，遇见黄蝶的深情，非要凑近来搅和一把，把一桩好端端的婚事给搅黄了，等孩童反应过来要道歉时，黄蝶早已飞入油菜花丛无处寻觅了。当然这番景象终究也只能存在于我的幻想之中了，毕竟一个“爱”字都写不出的孩子，只是诚实地追着一抹黄，跑进了春天深处。

我不种花，只喜欢看现成的。别怪我懒，只因每个人都有最美的年华，而花也不例外。花有开，便有落。我实在是不忍看花残，每一次的花落都仿佛一位婷婷的少女在你眼前一瞬间地老去、死亡，场面惨淡得让人喉头发紧。虽然对于花儿来说，这一生已经足够灿烂了，可在我们的眼里终究还是太匆匆。

但油菜花的花落是体面的，是让人悲伤不起来的。她有两种告别的方式。若被人采了去，她的梗和叶可以用来炒菜，鲜得能多扒两碗饭；菜籽用来榨油，更是无比香甜；若是把叶梗与菜籽油再结合一下，简直妙不可言。但最精彩的是她自己的谢幕，到那时她要返老还童，像童年时一般，调皮地躲进风里，成为无水的雨，轻盈，灵动，认真地对待这一生中最后一个唯一。舞毕，她们便纷纷依恋进泥土里，眠熟了。对于这永恒的沉睡，我们无须悲伤，因为她的凋零并不是终点，而是下一场盛放的伏笔。

看了这片大海的潮落，从此我也更爱油菜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