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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期一会
发布时间:2026-04-09 来源:《莫愁·小作家》

一期一会


陈全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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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高三这年,我们在他学校旁边租了套房子陪读,每天早出晚归接送他。冬天,天刚蒙蒙亮,就喊他起来洗漱。出门时,天是墨色的,路灯还不知疲倦地亮着,街道沉寂,只有清洁工拖着大扫把,刷刷刷地收拢一堆堆落叶,把街道一一唤醒和擦亮。


在萧瑟寒风中,我怀念过去的春天,不用缩着脖子走路的春天,不用耐心等待暖阳的春天,鸟儿一声喊就能唤来姹紫嫣红的春天,史铁生在《我与地坛》里写到的春天:“长风沛雨,艳阳明月,那时田野被喜悦铺满,天地间充斥着生的豪情,风里梦里也全是不屈不挠的欲望。”


这样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,像心事沉重的孩子,你问一句,他半天才答一句。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觉醒,温柔而坚定地向前,向着明亮的方向打开第一个花苞。你等待的结果,总忍不住要打一个问号。


周末,我把闷头做太久作业的儿子拉到公园走走。冬天的阳光总是很吝啬,下午三四点就没了,好的东西都不会太慷慨。我假装散步,其实是来探探花的消息。放眼望去,所有的树木都是灰扑扑的,看不到一点明亮和鲜艳的色彩。


一个园林工人拿着一把大剪刀,给已经光秃秃的蜡梅剪枝。“咔嚓咔嚓”,他剪起枝来干脆利落。我说:“这么好的枝子剪掉有点可惜呀!”园林工人笑笑:“蜡梅要‘忍冬’呢。现在剪掉枝子,是为了把养分攒在根里,把枝干养得壮实些,安安稳稳挨过冬天的风霜雨雪。等开春暖和了,它才有劲儿开出大片的花。”原来,每一棵看似沉默的树,都在荒凉里以各自的方式等待春天。春天从来不是喊出来的,而是隐忍着蓄力,在静默里萌动,按照自己的节奏,一步步走向花繁满枝。


回家的路上,经过天桥,儿子摸到路边一棵树探出的枝头,惊奇地喊我:“爸,你快来看,这毛茸茸的是什么?”我走过去,用手剥开他看到的毛笔头一样的东西,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花瓣雏形,告诉他:“这是玉兰花的花骨朵。”玉兰应该是春天开得最早的一批花了,丰子恺说:“若说春天是什么样子的?不用看别的,单看那一树玉兰就够了。因为春天,偏心地把它的所有,都化作了一片玉兰花开。”但我和儿子都惊讶于它此时的状态——生命除了生命本身一无所有,却仍可赤手空拳将自己投掷于寒风之中,去打一个繁花似锦的江山。这份赤忱、天真和勇敢,就是其最动人之处。


春天如约而至,一期一会。每个春天仿佛都是相似的,但对我来说,一树一花一春天,每一个春天都是崭新的奇迹。早春二月,乍暖还寒,蜡梅精神抖擞地翕动,花瓣薄如蝉翼,但它的香气比茶还浓。趁流风春雨未来前,我摘了一小包晾干了去泡茶,好像这样春天就能延长得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三月里,白玉兰把它的骨瓷盏打开了,近看是明晃晃的灯,照亮了看花人的心;远看是群憩于枝头的白蝴蝶,只要一阵风就能全部吹走了。四月里,海棠花和桃花团团簇簇,是少年时寄给爱人的胭脂笺,写满了狂乱的心跳。走在浩荡春风里,我总是被一树突然闯入眼帘的花迎头拦住。而它们,不过是蓬勃生命力的附属。


在春天里,我卸下了过于焦虑的心思,去做自己喜欢的事,去看花、读书、访友,只需要在儿子晚上归来时,泡一口带着春天味道的茶给他就好了。我相信他有自己的节奏,走在他的春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