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涛夜泊
吴海贝

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松涛湖畔。那时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,嶙峋的肩胛骨在病号服下像两片即将折断的翅膀。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,他却坚持要再去露营一次。“就我们两个人,像从前那样。”他说。
现在,父亲去世整一年,我又回到了这里。后备厢里放着的那顶褪色的蓝色帐篷,是他三十五岁生日时买的,帆布上还留着那年夏天雷雨留下的淡淡水渍。副驾驶座位上摆着他的旧登山包,我今早从储藏室翻出来时,里面掉出一把瑞士军刀和半盒受潮的火柴。
松涛湖比记忆中要小。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,将整个湖泊变成一面晃动的镜子。我停好车,空气里有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香气。十二岁那年,父亲曾告诉我这种花的名字,现在我忘了,就像忘记了他教我的许多事情。
搭帐篷时,我的手指笨拙得像木棍,帆布在我手中沉重而陌生。当我终于把最后一根地钉敲进土里时,太阳已经西沉,湖面泛起一层淡紫色的雾气。我坐在折叠椅上,打开父亲留下的保温瓶,里面的咖啡早已变质,却依然飘出一缕似曾相识的香气。
十岁那年夏天,父亲第一次带我来这里露营。他教我如何用松针引火,如何在火柴熄灭前点燃干燥的桦树皮。那天晚上,他指着星空教我辨认北斗七星。“看那勺柄上的第二颗星,它其实是个双星系统,两颗星星互相环绕,就像……”他没有说完。现在我知道,就像我们。
我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,火星噼啪作响,升腾而起,在暮色中画出转瞬即逝的轨迹。远处传来潜鸟的叫声,凄清而悠长。父亲曾说那是孤独的声音,因为它们一生只有一个伴侣。
夜色完全降临后,我拿出带来的三明治,却发现毫无食欲。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岩石,我躺在睡袋上辗转难眠。父亲的睡袋就在旁边,依然保持着某种人体的形状。
不知何时睡去,我又被某种声音惊醒。月光已经西移,帐篷里一片漆黑,我摸索着找到手电筒,拉开帐篷拉链,湖边站着一个人影。
那是个老人,背对着我,手持钓竿。他穿着格子衬衫,灰白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我走近时,他转过头来,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。“夜钓?”我问。
老人点点头,鱼线在他手中微微颤动。“鲈鱼晚上最活跃,”他说,“它们会游到浅水区觅食。”
我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。夜风拂过湖面,带来一丝凉意。老人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有那么一瞬间,我以为看到了父亲。“你常来这里钓鱼?”我问。
“以前常来。”老人轻轻拉动鱼线,“后来去了城里,几十年没回来了。这次回来看看,发现一切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”浮标突然下沉,老人熟练地收线。一条银光闪闪的鲈鱼跃出水面,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他取下鱼钩,却将鱼放回了水中。
“不要吗?”我疑惑。
“只是享受这个过程,”老人笑了笑,“钓鱼不是为了吃鱼,就像露营不是为了睡觉。”这句话父亲也说过。我盯着老人的手看,指甲修剪得很短,右手拇指上有一道白色的疤痕。父亲那里也有一道疤,是他年轻时削木筏留下的。
“您一个人来的?”我问。
“本来是两个人。”老人重新装上鱼饵,将鱼线抛向远处,“现在只剩我一个了。”我们沉默地坐着。湖水在月光下闪烁,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。
“时间不早了,”老人突然站起身,收起钓竿,“你该回去休息了。”
“等等,”我脱口而出,“您……认识我父亲吗?”
老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“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父亲或孩子。晚安,年轻人。”
回到帐篷,我再也无法入睡。点燃的蜡烛在帐篷内投下摇曳的影子。我翻开父亲的登山包,仔细检查每一个口袋,在最里面的暗袋里,发现了一张照片,我和父亲站在这个湖边,我大约十五岁,手里举着一条鲈鱼,父亲搂着我的肩膀,笑容明亮。
照片背面写着日期:2005年8月17日。那天是我的生日,我们钓到了五条鱼,晚上用锡纸包着烤来吃。父亲喝了两罐啤酒,给我讲了他在阿拉斯加钓鱼时遇到熊的故事。我记得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亮,我们躺在岩石上数流星,直到我沉沉睡去。
天亮时,我来到湖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我将照片放在水面上,看着它慢慢浸湿、下沉,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