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户人家
程双红

土坯房子,我总疑心不是人盖的,是土地自己醒了,翻个身,从它温热的胸膛里,慢慢顶出来的。要不你看,一场透雨过去,村东头那几堵新墙,怎么就黄灿灿地立在那儿了?湿湿地反着光,敦实得像个蹲着歇脚的老汉,浑身还冒着地气呢。
庄户人一辈子,两件顶天的事:娶一房人,盖一个壳。人住进壳里,这日子才算落了地,生了根。这壳,从脚底的土里来。
我父亲,就是跟这土疙瘩打交道的人。脱土坯,听着是手艺,实则是把性命里的气力,一寸一寸,揉进泥里去。好土得是“立土”,有性子,倔,筋道。水泼上去,“滋啦”一声,像土渴极了在痛饮。再撒上铡得齐刷刷的麦穰,麦秆的金黄混进泥的褐黄里。这时候,父亲就脱了鞋,卷起裤腿,赤脚踩进去。先是凉,一股子沉甸甸的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;接着是黏,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软乎乎,滑腻腻。他踩得认真,一脚深,一脚浅,身子微微晃着,像在跟这摊沉默的泥巴跳一种古老的舞。泥得“醒”,他说,跟揉面一个理,醒透了,才服帖,才有筋骨。他弯腰,端起那方榆木模子,手臂上的筋肉悄悄一紧,呵气似的闷哼一声,模子扣下去,“啪”,又沉又稳。手腕子极巧地一抖,一提,一方周正的、湿漉漉的土坯,就端正地印在了地上,像盖下一个庄严的印章。一块,又一块,在日头下排开,晒着。几天工夫,就褪了湿气,变得金黄、硬实,拿指节一敲,梆梆响,带着太阳的味道。四乡八里要起屋的人,都信我父亲的手。信他手底下的分寸:泥的干湿,穰的短长,日头啃进去的深浅。差一毫,那墙砌到人腰高,保不齐就“酥”了,散了架,辜负了一家人的指望。
墙从地基起。地基要“夯”。这夯声,是我童年里最沉、最结实的鼓点。四个汉子,八条被日头腌成古铜色的膀子,中间一根老榆木杠子,吊着个青石夯。那石夯圆头圆脑,憨厚,沉默,怕不有百十斤重,是个实心的怪物。领夯的是个远房叔公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又糙又亮。他吸足一口气,脖颈上的青筋蚯蚓似的凸起来:“拾——起来哟嗬!”
声音劈开燥热的空气。“嘿——嚯!”
众人应和,像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的雷。腰背同时发力,石夯离了地,悬在当中,那一刻,时间都跟着顿了一顿。“往——下里撂呀!”
“嘿——嚯!”石夯带着风,带着汉子们全身的重量和那股子憋足的蛮横的盼头,直直砸下去。
“咚——!”闷闷的一声,不像响在耳朵里,倒像是脚底板心被什么重重地摁了一下,大地也跟着一颤。尘土并不飞扬,只是乖乖地、服帖地陷下去那么一丝。号子简单,翻来覆去,就是“拾起来”“往下撂”,可那调子里有东西,是汗珠子砸在土里摔八瓣的咸腥,是血在脉管里汩汩奔流的烫,是把一辈子的安稳,都赌在这一下一下的狠砸里。我们小孩儿围着看,不吵不闹,看那石夯一起一落;看汉子们脖颈上滚动的汗珠,阳光下亮得扎眼;听那“咚咚”的声响,夯进地里,也夯进我们懵懂的心里。只觉得脚下这片虚浮的、长着杂草的土地,随着那一声声闷响,正一点点变得实在,变得坚硬,硬到能托住一座房,一个家,和往后风吹雨打的百十年。
最热闹是上梁。梁是房子的魂,脊梁骨,得端端正正,稳稳当当。时辰是主人家早请人掐算好的。那根粗壮的大柁,缠着褪了色的红布,被人群簇拥着抬过来,像请来一位尊贵又沉默的神祇。鞭炮猛然炸响,噼里啪啦,碎红的纸屑混着呛人的硝烟,纷纷扬扬,落在人头上、肩上,像一场喜庆的雪。掌线的老师傅,我父亲,此刻站在两人高的墙头上,成了最瞩目的人。他清清嗓子,开始唱喏,吉祥话儿像泉水似的往外淌,每一句都拖着长长的、悠扬的尾音,在还没盖上顶的、空荡荡的房框子里撞来撞去,嗡嗡地回响。唱罢了,他便笑眯眯地,从旁边婆娘递上的篮子里,抓出白面的小馍馍、染红的花生、硬块的水果糖,一把一把,天女散花似的朝下面撒去。底下“轰”一声开了锅,笑嚷声炸开来。大人笑着躲,小孩叫着抢,猫着腰,在泥地里摸爬。那不是捡吃食,是抢一份彩头,一份热气腾腾的福气。我也挤在里头,被撞得东倒西歪,手心汗湿了,终于摸到一颗圆滚滚的花生,紧紧攥住,那红色染了一手,心里便涨满了莫名的、实实在在的欢腾。
泥土的房子,是活的,会呼吸。墙厚实,夏天毒日头晒不透,里头阴凉阴凉的,像含着一口井水;冬天,土坯里藏着大地母亲胸膛里那点温吞的热气,灶火烧起来,炕头一热,那暖意便从脚底板慢悠悠地爬上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,把人烘得懒洋洋的。墙也不光是墙,是我们这帮野孩子的秘密仓库。墙泥干透了,会裂开一些细小的缝,用手指头,小心地,就能抠出个洞来。弹弓的皮筋,磨得亮闪闪的铁弹珠,几张得来不易、展得平平的烟盒纸,过年舍不得吃完、快化了的糖……全塞在里面,心里便觉得安稳,有了宝藏。有一回,隔壁二胖他爹瞅见自家墙根有个洞,洞口堵着几根草,以为是田鼠做了窝,骂骂咧咧伸手去掏。这一掏可了不得,哗啦啦滚出七八个鸡蛋来,全摔在硬地上,黄是黄,白是白,可怜兮兮淌了一地。二胖的哭嚎声,立刻像拉响了警报,响彻了半条村巷——那是他偷摸着攒了快一个学期,指望着换成一把铁皮小鱼刀的“金库”啊。
泥房子怕水,屋顶的麦草得勤换。三年一换是常理。有一年,秋雨来得又急又绵,我家的屋顶到底没扛住,漏了。外头是哗哗的连成一片的雨帘,屋里是叮叮咚咚、此起彼伏的敲打声。爸爸妈妈慌得像失了舵,把家里能盛水的家伙全搬了出来:洗脸的铁盆,挑水的木桶,腌酸菜的粗陶缸,甚至吃饭的蓝边瓷碗。屋里顿时摆开了阵,高低错落,迎接那不知从何处滴落的雨水。爸爸嘴里咒骂着这鬼天气,披上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雨衣,爬上梯子去屋顶救急,妈妈在下面,用整个身子的重量死死抵住梯子脚,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淌。我帮不上忙,就仰着头看。只见屋顶黝黑的椽子上,先是一小圈颜色变深了,慢慢地,那深色润开来,凝成一粒饱满剔透的水珠,颤颤地,悬在那里,越蓄越大,终于,嗒一声,清清亮亮地砸进下方仰着脸的铁盆里,溅起一小朵转瞬即逝的水花。这嗒的一声,在那弥漫着土腥味、霉味和潮气的昏暗屋子里,清晰得吓人,直直敲在人心尖上。屋外是混沌一片、没有尽头的雨声,屋里是这单调而固执的“嗒嗒嗒”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们这间漏雨的房子,就像汪洋里一条破旧的小舢板,在无边无际的风雨中飘摇,而我和爸爸妈妈都在船上。
后来,村子像是被什么推着,快步往前走了。土房子眼见着少了下去。先是红砖和青砖瓦房方方正正;接着是水泥板搭的冷冰冰的平房;再后来,是贴满了白亮亮瓷片的二层小楼,严丝合缝,光可鉴人。雨再大,也只能在那些光滑的墙面上徒劳地冲出一道道水痕,屋里是听不到那催命似的“嗒嗒”声了。父亲老了,他的手艺,他的木模子,那油亮的榆木杠子,还有那青石夯,不知被收到了哪个角落,渐渐蒙上了厚厚的、再也无人拂去的灰尘。
有一年夏天,我在城里住楼房的五层。半夜,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来袭,我被一种遥远而熟悉的惊悸猛地拽醒,坐起身。屋里漆黑,只有雨声,狂暴地拍打着玻璃幕墙,哗哗——哗——,密不透风,像是要把这钢筋水泥的怪物整个吞没。我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头,看向天花板。
那里平整,光滑,刷着均匀的乳胶漆,嵌着造型陌生的吸顶灯。没有水渍,没有蔓延的黄痕,更没有那一粒颤巍巍的水珠,只有玻璃窗外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,和那无边无际的、属于城市的、空洞而喧哗的雨声。那声音如此热闹,又如此隔膜,被一层坚硬的冰冷的玻璃,完完全全地挡在了外面。
就在那一瞬间,脚心深处,仿佛传来一阵几乎无法捕捉的震颤。闷闷的,沉沉的,来自地肺的深处。
“咚。”
那一声夯响,原来从未离开。它只是随着泥土的远去,沉了下去,沉到了柏油路、地基桩和地下铁道的下面,沉到了这个时代最幽深、最不被惊扰的黑暗里,深得地面上所有飞驰的车轮、闪烁的霓虹和喧嚣的声浪,都成了无关痛痒的背景噪声。
而我们,这些从泥土里拔出了根,又把自己种进一个个水泥格子的人,慢慢地竟都飘了起来,成了无根的一代,脚底是光洁的木地板或是冰凉的地砖,再也接不到那湿润的充满生命力的地气了。
可耳朵里,那沙哑的号子,却幽灵般固执地响了起来,穿透几十年的光阴:“拾——起来哟嗬!”“嘿——嚯!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窗外,都市的雨,正无休无止地、冷漠地冲刷着这个已然不再需要石夯、不再需要号子、坚硬而光滑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