劝君惜取少年时
苏阅涵

窗外的梧桐又开始落叶了。一片,两片,三片,打着旋儿,不情愿似的,终究还是飘了下来。我已经数不清这是它第几次在我窗前谢幕了。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?忽然就想起一句旧诗来:“劝君惜取少年时”,这七个字,像一枚极细的针,在心尖上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,泛起一种微凉而清醒的痛。
这感触,并非因我老迈;正相反,是因我正站在“少年时”那扇月洞门的门槛上,一条腿还在门内,另一条却已被门外的风吹得有些凉意了。这是一种极微妙,也极尴尬的境地。你分明还能触摸到青春的余温,耳畔却已清晰地听见那沙漏簌簌的、催逼的声响。于是,那“惜取”二字,便不再是书卷里一句轻飘飘的劝诫,而成了眼前一道沉甸甸的、必须作答的命题。
何谓“惜取”?年少时,我总以为是将日子填得愈满愈好,像赶集一般,恨不得将天下的风光尽收囊中。于是,我们拼命地奔跑,贪婪地汲取,以为这便是对光阴最大的敬意。如今稍稍停下脚步,才发觉这般“惜取”,倒像是个饥渴的旅人,只顾埋头吞咽,却来不及品味泉水的甘洌。唐代诗人在《金缕衣》中唱得真切:“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”这“直须折”,并非教人急功近利,而是教人于繁花满眼时,有一份当下去爱、去体验的果决。惜取,首先是一种全身心的“在场”,是春日临风对繁花,秋夜举头望明月,是将自己的灵与肉,毫不吝惜地交付给当下的那一瞬。
然,这还不够。近来夜读《论语》,见夫子立于川上,喟然叹曰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我忽然想,夫子所见,怕不单是流水一去不返的迅疾,更是那水流昼夜不息、奔涌向前的“不舍”。这给了我另一种启示:惜取少年时,或许更在于一种“不舍”的延续。青春的好处,不独在那饱满的精力与鲜活的情感,更在那勃勃的生机为一生的事业所铺就的基石。
少年时播下的种子,往往决定着人生大树的形态。此刻的“惜取”,便是在心田里,郑重地埋下那颗能历经风霜的种子。它关乎志向,关乎品性,关乎那些能让你在日后漫长岁月里安身立命的东西。这便如宋人朱熹所言:“少年易老学难成,一寸光阴不可轻。”那“学”,是学问,更是学做人、学处世的大功课。
如此想来,“惜取”便有了两重境界。一重是感性的,沉醉的,是对于生命本身如花绽放的礼赞;另一重是理性的,建设的,是对于未来自我的一种深谋远虑。前者教我们不辜负生命的欢愉,后者教我们不辜负生命的价值。二者犹如鸟之双翼,缺一不可。若只知及时行乐,则易流于虚浮;若只知苦修前程,则青春又失却了它应有的光华与温度。
夜更深了。梧桐的叶大约已落尽,窗外只剩一片沉静的墨蓝。那沙漏的声音,此刻听来,不再只是催逼,更像是一种沉稳的节拍,提醒着我,每一步都当踏实。我摊开一卷新纸,想写下些什么。墨迹在灯下晕开,仿佛少年时那些朦胧而美好的梦。
我终究没有写下什么宏大的计划。我只是想,明日,要更认真地去听一堂课,更诚恳地去对待一个人,更细心地去读一页书,更深情地去感受一阵风。这涓滴般的“惜取”,或许,正是对那如流光一般“少年时”最好的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