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贵之鱼
虞燕

农历四五月,暖暖的风踏着凌波微步从海面而来,流连于这个悬水小岛。夜晚,一阵又一阵的风传送来奇特的喧嚣声,或类似点煤油灯时发出的“哧哧”,或如夏夜池塘里的蛙鸣,在被睡意淹没前,孩子忽闪着眼睛充满了好奇。大人淡然回答,黄鱼在叫,年年如此。渐渐地,孩子亦不以为意。
叫声是黄鱼群用以联络的手段,产卵期则作为集合的信号。经验丰富的渔民甚至能凭声音分辨雌雄,雌鱼的声音略低沉——“哧哧”,雄鱼则较高亢——“蛙鸣”。鱼群聚集时,鱼叫声撞击着海水,搅动着海水,此起彼伏,犹如海水沸腾。岛民听着听着便入了眠。当时,并没有人珍惜这样的夜晚,更没有人想到,这司空见惯的声音将成为绝响。
作为暖温性近海集群洄游鱼类,大黄鱼自顾自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。每年春夏之交,沿岸水温上升,岱衢族黄鱼从越冬场悠然游向附近的浅海区,四月中下旬,亲鱼结成大群,继续向西洄游,进入吕泗洋、岱衢洋等产卵场。一路上,大黄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有条不紊地前进,它们喜欢逆水而游,头尾摆动,以头骨中的耳石保持身体平衡,划开海水时轻捷、快速,金色的鳞片一闪一闪。海水被映亮了,像扔进了无数面镜子。若遇突发情况,鱼群反应迅疾,一会儿聚拢,一会儿分散,远远望去,海面仿佛撒满了金粉,漂漂荡荡,浮光跃金,在场的人无不看呆。
许是本身已足够闪亮,大黄鱼特讨厌强光,它们爱躲在浑浊的水流下,比如砂泥质的水域,且大多栖息于中下层,好似怕一身奢华的鳞片暴露了自个儿。白天,阳光趾高气扬地在海面巡逻,并伺机闯进海水里,黄鱼唯恐避之不及,倏地下潜至底层。在那里,它们可没有闲着,随时对甲壳类、头足类、水螅类、硅藻类等出手,美美地饱食一顿。海洋里,生物食性杂,也意味着其适应性强。
一天里,黎明和黄昏是黄鱼上浮“露面”的时段,它们肆意地探出头,鳔两侧的声肌收紧,压迫内脏使鳔共振,发出召集声,一起游弋、嬉戏,快乐似孩童。黄鱼在东海闹猛、繁殖,浩若繁星,这样的日子它们已经过了2500多年。有《吴地记》为证,“阖卢十年(公元前505年)东夷侵、吴王入海逐之。据沙洲上,相守月余,属时风涛,粮不得渡,王焚香祷之,言讫,东风大震,水上见金色逼海而来,绕吴王沙洲百匝,所司捞漉,得鱼,食之美,鱼作金色,不知其名,见脑中有骨如白石,号为石首鱼”。
大黄鱼体色金黄,肉质鲜嫩,古人赞曰“琐碎金鳞软玉膏”,经济价值自然高,是闻名海内外的优质鱼种。在渔民眼里,黄鱼是黄金,是富贵之鱼,他们俯身将耳朵贴近木帆船的船板,循着鱼叫声判断鱼群的大小、深浅及密集程度,从而进行捕捞。一网又一网的黄鱼随着吊杆的升起涌出海面,沉甸甸,金灿灿,渔民淌满汗水的脸掩不住笑意。
黄鱼怎么吃都好,制成鲞是久负盛名的白鲞,黄鱼胶则为传统的药材,多部药学典籍中均有记载。岛上有一道经典的食补佳品,酒淘黄鱼:一半黄酒一半黄鱼,加黑枣、核桃肉、冰糖等慢慢炖。做法并不难,耗时,需要耐心,鱼的鲜,酒的香,浓汁甘甜,既美味又滋补了身体。人们坚信,一碗酒淘黄鱼能为辛劳的身体拂去疲累,注入元气。
少时,父母亲总嘱我和弟弟多吃鱼眼睛,多吃鱼脑,吃什么补什么,然轮到黄鱼却不按既定规则了,甚而禁止我们啃黄鱼头,恐误吞了耳石。岛上有小孩,正埋头吃红烧黄鱼,突然,“吧嗒”掉出来一粒类似白色小石子的东西,以为把牙齿磕掉了,吓得哇哇大哭。耳石甚为坚硬,鱼体大,它也大,反之亦然。问父亲,黄鱼脑袋里长了两个石头,它不疼吗?父亲笑答,黄鱼可不能少了这石头,否则它就听不到,还会鱼体失衡,不能自如地游了。
谁能想到,耳石竟是一味中药呢?那年,岛上来了专门收购耳石的人,多数人家后悔莫及,不就个小石头嘛,取出来早都扔了。此后,在乡人们眼里,耳石一下子从石头变成了珍珠,地位猛升。母亲收集的耳石,一颗颗洗净后,装进竹编簸箕里晒,凑近闻,已无丁点腥气。此物以洁白、坚硬、无杂质者为佳,阳光下,它们散发出白玉般温润的光泽。多年后方知,凭一颗耳石可测定鱼的年龄,还能判断此鱼曾在哪个海域生活过。真是神奇的石头。
而黄鱼长有耳石的这个特点却令其遭到了灭顶之灾。闽地有种捕鱼法叫“敲罟作业”,相当残忍,几十条船围着一起敲竹板,让石首鱼头骨中的两枚耳石产生共振,从而造成其强烈脑震荡。凡石首鱼科鱼类,不分老幼,一律聚歼,被震死的黄鱼,两眼鼓出,死状惨烈,此后此捕鱼法被禁用。千鱼万鱼都比不上黄鱼!
渔民们对富贵之鱼的过度渴求终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。1974年的中央渔场大黄鱼围剿战,被称为对东海黄鱼资源的致命一击,那年的黄鱼鱼群密度厚达30米,乃海洋捕捞史上罕见,江苏、上海、浙江、福建共有5000艘机帆船前去捕捞,犹如千军万马杀入渔场,所到之处,片甲不留。从此,野生大黄鱼资源一蹶不振,以致枯竭。
种群一朝破坏,修复之路极其艰难且漫长,而过度捕捞、环境污染、围海造地等都会导致大黄鱼资源的恢复受阻。“咕咕咕咕……”为了能再次听到富贵之鱼在东海边上歌唱,可能需要倾入几辈人的心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