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词语汇流成河

徐向林

今年高考作文的全国一卷，与词语有关。恰巧，我手头正在创作的《中国算力》一书，即是以词语的新生与蝶变来做开篇。

比如，我写到几次工业革命，便以新词语的出现来诠释工业革命所带来的新气象。第一次工业革命，催生了“蒸汽机”“工厂”与“流水线”等新词语，同时也带来了汽车、火车等新生事物；第二次工业革命，催生了“电气化”“通讯”与“发电机”等新词语，也带来了电影、电话、电报等新生事物；第三次工业革命，又催生了“互联网”“计算机”与“芯片”等新词语，并带来软件、代码、自动化等新生事物。当下，随着人工智能的迅速崛起，“AI”“大数据”与“词元”等新词语更是层出不穷，智能体、黑灯办公等新生事物，亦如浪潮般翻涌而来。

我时常想，如果让李白、杜甫穿越到现代社会，面对滚滚而来的新词语与新生事物，定会生出“词穷”之感。也可以这样说，新词语的不断涌现，亦是文明进步时烙下的一个又一个印记。

但是，词语的异化，也翻开了硬币的另一面。网上曾流行一个段子，如夸某人品德高尚、学问精深，《诗经》中有诗句“有匪君子，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”；而现代社会，则用“YYDS”替代。初听此词，我如坠雾里，不知所云，后来才知道，这是“永远的神”的拼音首字母。而且，这怪异的新词几乎用滥了，某人才华横溢、某人事业有成，某人获得荣誉表彰等等，皆省略表述为“YYDS”，汉字的内涵与精华已荡然无存。

类似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，网上每年都会评选当年的“十大网络热词”，而这些网络热词并没有特别强大的生命力，往往只是昙花一现。如果某人还经常使用几年前的网络热词，无疑会被视为时代的落伍者了。

除了网络热词，当下还有时兴的谐音梗。如网友给安徽芜湖取的城市宣传口号叫作“欢乐‘芜’极限”，给广东肇庆取的城市宣传口号为“‘肇’样精彩，喜‘庆’问鼎”。乍一看，挺有意思，但细细品味，却又带着某种不正经的意味。这些年，我也参加了一些文体活动，真切感受到主办方的“用心”，为玩出谐音梗，不惜苦思冥想、绞尽脑汁，似乎不玩个谐音梗，就显得没文化似的。

这种谐音梗带来的负面影响显而易见，姑且不论其表述是否准确，对孩子就有着极大的误导。一位办教育培训机构的朋友告诉我这么一件事，她班上有几个同学写作文时，错将“事事如意”写成“杮杮如意”，“离不开你”写成“梨不开你”，当她给这几个同学纠正时，这几个同学却振振有词地表示，这样的词语用法并无差错，网上短视频里到处都是。

朋友是将此事当作趣事告诉我的，我听后，却陷入了沉思。当下词语使用的随意化，不由让我想起上学时的场景，我的语文老师极为严苛，作文一字一词都非常考究，绝不能乱用、错用和混用。那个年头，我们手头的工具书除了一本《新华字典》外，还有一本《现代汉语词典》，这几乎是学生的标配。为了不让自己词穷，我还背了小半部《现代汉语词典》，这不算厉害的，有不少学生，甚至能整部背诵。

时代在进步，过去那种死记硬背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的做法，现在已比较少见。但不管时代如何变化，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中华传统文化仍然一脉相承，文字不仅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符号，也是一个民族的文明标志，不管词意在时代的变迁中如何变化，其本源却始终不能变，这应是人人恪守的文化底线。

作家毕飞宇曾公开表示，他的写作从不用网络词汇。他说：“我们这些被称为作家和诗人的人，是通过语言去影响别人的语言的。如果我们自己都被大量的网络词汇影响，那么我们的语言主体性和自觉性到哪里去了？”

我觉得毕飞宇的话极有道理。在这些年的写作中，我对网络热词也是极为排斥的。比如在写作红色谍战题材小说《莲花落》时，里面有一段斗嘴的场景，主人公好胜心切，不断以自嘲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聪明。刚开始，我用了“凡尔赛”一词，后来前思后想，觉得不妥，遂将此词删去。此稿在《解放军文艺》头条发表后，受到了一些好评，还被《中篇小说选刊》转载，不少读者觉得虽然知道写的是小说，但场景和细节都很真实。当读者的意见反馈给我时，我暗自庆幸，心想，幸亏没用“凡尔赛”一词，否则就脱离了场景与细节的真实了。

话题回到高考作文，今年作文题目之一是“词语的理解”，我的脑海中也迅速迸出一个词语——坚韧。假如我是高考生，我会毫不犹豫地以“坚韧”破题。我的理解是，坚有坚定、坚强之意，韧则指韧劲、弹性。回顾我三十多年来的文学创作感受，我觉得“坚”字是驱动我笔耕不辍的动力来源，而“韧”则让我灵活应变，不断催生新的创作灵感。没有“坚韧”二字，很难想象，我能在枯燥的写作日常里坚持下来。

当然，“坚”与“韧”也是动态变化的，这种变化与成长经历和心态转变有关。过去，我理解的“坚韧”，是面对困难，果敢地迎难而上。而今，我理解的“坚韧”，又多了一层意思，那就是恒心与持久，也就是其中嵌入了“不弃微末，久久为功”之意。

假如把大量的词语比作一条河，那么“坚韧”二字，则又有“不拒涓流、奔腾入海”之意。而“入海”又意味着“出海”，我相信终有一天，汉语的“词语之河”会流向世界，成为全球话语叙事中那道最亮丽的风景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