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敬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寻常

乐心 

清晨，在太湖边看日出。

6点40分，山那边露出羞红的脸。远山含黛，太阳升起仿佛是一瞬间的事。面朝太湖，禁不住唱起少年时代的歌：“万顷太湖水哎——起波浪，层层波浪哎——闪银光……”

这样的抒情，我已是久违。

有人说，很多年前我们就没有能力抒情了。我们在爱情中死去一点点，在工作中死去一点点，我们变成了干燥的人。

其实，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磁场环绕，如果生活在磁场能量正向的地方，情绪、心态，都会被潜移默化地影响，变得更平静、更柔和。

由此，我写下这些生活日常，致敬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寻常。 

六顶红帽子  

我不认识肖寒的女儿，但我想她肯定是一个有孝心且慈悲的人。

去年冬天，她用正流行的松鼠绒线为妈妈钩了一顶柔软的红帽子，又为小区里5位80岁以上的老人，都钩了这样一顶帽子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这是一份特别有温度且珍贵的礼物。

肖寒是无锡中学退休语文老师，今年81岁。去年五月，她入住宜兴大有秋，刚来的时候，背佝偻着，走路不稳。因为住在城里的时候很少出门活动，长久居家成了她的习惯，人渐渐少了生气。这里的阳光、湖水、人声、歌声，一点点化开她身上的沉寂，她变得开朗起来。在食堂吃饭时，我们有时候会坐一桌。她告诉我，她老家在河北，一个叫西堤阳的村庄。那里有大片芦苇，端阳时节，村民采芦苇叶回来包粽子；冬天芦苇萧瑟，河面结冰，她就和同伴去溜冰。村南面有一座寺庙，庙里的柱子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。她年少时，村里的学堂办在庙里，她在那里上了学。

我一直以为“肖寒”是她的本名，其实不是。她的学名叫肖杏洁，考上师范专科学校后，她希望做一名好老师，教出有豪杰之气的学生，便改名肖兴杰。肖寒是她七十多岁时给自己取的号，谐音：消除寒冷。

在这里，肖寒心里的浪漫与灵气被唤醒了。她喜欢唱歌，业主联欢会上，她报名独唱《拈花一笑》，她特别喜欢歌词里的这两句：“坐石阶、听风讲，竹声摇着慢时光。拈朵花、插鬓旁，落叶飞过木格窗。”这首歌28句词，可她只练了几天，上台后，面对台下三百多名观众，一个字都没唱错。

人啊，活的是勇气，活的是信心。

肖寒的女儿看到妈妈在这里生活得这么好，满心欣喜。她用心钩了六顶帽子送给老人们。此为心与心的温情互动。

云朵与逗火  

家园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房子，更是一个精神概念，是一群人对生活属地的集体认同和相互依赖。

我们业主有个云朵文学社群，七十几个人像清晨的鸟儿一样，啁啁啾啾，交流着阅读与写作的乐趣。有一位91岁的蕉客先生，老家在武进。他是老牌大学生，医学院药物系毕业，从事抗生素研究和生产。他曾在福州生活了二十年，在海南生活过八年，因常住芭蕉树下而取网名蕉客。因心在江南，想叶落归根，最终如愿居大有秋。他是文学社群最活跃的人，他写的《大有秋序》，开篇气格就把我镇住了：“极目东望，三万顷太湖包孕吴越；放眼脚下，六百亩蓝图通古揽今。湖水波涛汹涌，水天一色；竺山滴翠青脊。”

我很喜欢听他说话，也乐意接他的话。比如，他说：“白露时令是萤火虫出没的季节，不知道大有秋竺山湖畔和挑春路的湖岸，晚间有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否？”

我说：“萤火虫是典型的夏秋季昆虫，潮湿环境中成虫。大有秋在湖边，应该可见。遗憾的是，我从没留意过。”

他说：“我小辰光读古人凿壁借光勤奋求学的故事，心想，何必去破坏墙壁，只要捉几只萤火虫放在帐子里，不就可以借光夜读。于是，我捉了几只虫子放在帐子里，看不清书上的字，以为是萤火虫捉得太少，才致光线太暗；又找了两只白色大玻璃瓶，每瓶捉了20多只，以为放在帐子里可照得如同白昼了，谁知光线仍没改善。到高中读化学后，方知此系萤光，和普通光线不一样的。”

这样的交流很有意思。现在的人说话大致说实际的事，来自心灵的事，因为不产生利益，常常觉得不足道。可生活正是因为这些奇思、这些感知才动人，更难能可贵的是这活生生的少年气藏在老枝上，像寒冬里的蜡梅，又香又纯又迷人。这样的香气，飘在云朵文学社里。你来，就能沾上一点。

我们在云朵里穿行，在逗火中照见，温暖彼此。

“逗火”这个场景，过去很常见。街坊邻居碰到一起，抽支烟、逗个火，聊几句，这是传统的邻里关系。大有秋的业主们将这一接地气的日常生活意象，活化成现代精神美学，定期组织有意思的逗火会。这个逗火不是点烟，是思想火花的点燃，是彼此照亮，温暖相伴。

阿斌是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，走过近百座古村落，写了二十多万字游记，拍摄十万多张照片，常和邻居们聊旅行中的所见所感。陈之辉有多项发明专利，周末夜晚，他与邻居们讲创新思维。高慧和另一位邻居深谙普洱茶的门道，大家听他们讲山头、讲年份、讲一泡从舌尖到心间的感觉。严卫东是个医生，他讲晒太阳的好处，讲如何应对都市疾病。

逗火形式活泼，台上台下可以互动，既可以现场去 “逗”，也可以在家里手机上看直播。在大有秋，“逗火”成了一个新词汇。人们常笑着说：“走，逗火去。”

温情链接  

我们这个小区有两位姓肖的长者。一位是前文中写到的肖寒，大家管她叫肖老师；另一位是肖凡蓉，大家管她叫肖奶奶。

阿斌准备自驾游到秦岭去。肖奶奶听说后跟他讲：“你如果去宝鸡，最好去天水看看，那是我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，附近有个麦积山，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。”

阿斌说：“好的呀。”

有些人随口说的话，过后就像风一样吹散了。但阿斌放在了心上。

去年11月，阿斌和爱人穿越秦岭，从汉中往北，经过太白县到宝鸡。因为前期雨季导致道路塌方，他们绕路开了二百多公里。到了宝鸡，如果要返回，就从关中平原往东走。去天水，是往西走。他和爱人商量：“再绕道去一趟天水。”

在阿斌看来，到一个地方旅游，带着温情，去看看身边人生活过的地方，与当地的风土人情产生链接，是非常有意思的事。他们在天水古城游了一圈，城里有个伏羲庙，阿斌特意给肖奶奶带了一个伏羲纪念章。回来后，第一时间去看肖奶奶，送上纪念章和她故地出产的苹果。这让87岁的肖奶奶欢喜不已。这样的方式和情谊，是心中重视和珍惜的表示。

有个微信名叫谈宝的人，也常去看望肖奶奶，陪肖奶奶讲讲话。在大有秋，肖奶奶是一个被人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
肖奶奶前几年突发中风，从医院出来就坐上了轮椅。可她凭借毅力得以康复，后来不用轮椅也能自行走路。去年她胃出血住进重症监护室，又从虚弱中挺了过来，再次鲜活。阅读是她生命的养分，她读陈彦的长篇小说《人间广厦》、读苏迅的《高手》《凡尘魔镜录》，去年一年，她读了17本书。她还每天读报，看到《人民日报》副刊上的好文章，会帮我留下来，跟我聊新大众文艺，聊她的见解。她在报上发表了两篇文章，收到稿费，拿出家里珍藏的红酒，请帮助过她的人吃饭。这样的长者可敬又可爱。

人与人相互产生链接，你是什么样的人，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。你是花，蝴蝶蜜蜂便自来。我想等我老了，要活成肖奶奶这个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