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花与人面
苏阅涵

当第一束铁花冲天而起时,我的眼睛便模糊了。不是因为烟火太盛,而是它的模样,太像我记忆里那张藏在蒸汽后的脸。
我的祖父,是小镇上最后一个打铁匠。
他的铺子藏在老街最暗的拐角,门上没有招牌,只有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榆木板。要找到他,不必用眼,只需用鼻子。顺着风里那股子铁腥、炭火和汗水混杂的气味,七拐八绕,总能摸到那扇虚掩的门。门里,永远是黄昏的光景,一座敦实的红泥炉子,一口黑沉的水瓮,一方铁砧,以及壁上说不出名目的铁器。
祖父打铁时话很少。他的言语,都在铁锤上。选铁、烧铁、锻打、淬火……每一道工序都很慢。他从不追求那“千锤百炼”的响亮名声,他说,好铁是“喂”出来的,不是“打”出来的。最要紧的是看火候,看那铁在炉中烧到何种颜色。“白火太烈,伤铁性;红火太柔,不出形。”他眯着眼,透过炉口跃动的焰苗,像在看一个正在成熟的生命,“要的是橘红,暖融融的,像傍晚的日头光。”
那时的我,耐不住这漫长的寂寞,常常趁他全神贯注时,悄悄溜到水瓮边。瓮里的水,常年浮着一层细密的铁屑和煤灰。我最爱将烧得通红的铁块,用长钳夹出,猛然浸入水中。刺啦一声巨响,白汽如同受惊的兽,轰然蹿起,瞬间吞没半个铺子。在那片迷雾里,我看见祖父的脸:汗水趴在他沟壑纵横的额上、颊上,火光为他镀上一层流动的釉彩。
那是我记忆里,他最清晰的肖像。一张被汗、火、水汽反复浸透与擦拭的脸。
后来,我离开小镇,祖父的铺子也终于在某一年悄然关闭。那些带着体温的铁器,终究敌不过流水线上冰冷而精确的复制品。我以为,关于铁的记忆,也就此封存,锈蚀。
直到最近,站在这片沸腾的河滩上。
夜是墨黑的丝绒,而炉火是这丝绒上烧穿的洞。几个精壮的汉子,赤着上身,肌肉在火光下绷成古铜色的山峦。他们将熔化的铁水舀起,倾入特制的木勺,然后,一人扬臂击打。
“砰!”
不是金属的铿锵,而是一种更浑厚的闷响,像大地的心跳被猛然擂动。
随着这一击,盛满千度铁水的木勺剧烈震颤,铁水被高高抛起,在空中散开成一把辉煌璀璨的扇,一片灼热燃烧的林子!亿万颗金红、炽白的铁滴,拖着细长的光尾,向着无边的黑夜,向着冰封的河面,呼啸而去。
那一霎,时间仿佛被这极致的绚烂所洞穿,停滞了。
这不是烟花。烟花是空中的绘画,轻盈,梦幻,带着刻意的章法。而这铁花,是泼洒,是迸溅,是熔岩的咆哮,是星辰的崩解!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,每一颗都在急速的飞行中冷却、变形、碎裂,拉出瞬息万变的轨迹。金红褪为橘黄,橘黄转为青白,最后化作一缕幽蓝的烟尘,簌簌落下,还未及触到冰面,便已彻底寂灭,只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灼痕,像是黑夜被烫出的、会迅速愈合的伤口。
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”,唐人咏的是节日灯市的繁盛。眼前这景象,又一勺铁水被击向高空。这一次,在那怒放的金色花朵核心,在那蒸腾弥漫的白汽之后,我分明又看见了那张脸。汗水晶莹,火光流动,眼神里有古老的平静与辽阔的悲哀。铁花在空中盛开,而一张人面,在铁花的核心,在记忆的最深处,缓缓浮现,又缓缓消融。
我终于懂得,祖父打了一辈子铁,从未打出过一朵有形的花。他打的是锄,是犁,是镰,是锹,是生活中所有的沉默与坚硬。他将最滚烫的内心,淬入冰冷的生活,锻打出日子的形状。而那真正的“铁花”,那生命最华彩的绽放,或许,就藏在他日复一日举起又落下的铁锤间,藏在他被蒸汽模糊的凝视里,藏在所有寻常器物那被磨亮的边缘与刃口上。
那是他将自己也当作一块铁,投入了岁月的洪炉,反复烧锻,最终,在无人看见的时刻,向着虚空,奋力击出了属于自己生命的那一树无形的铁花。那花,不开在夜空,而开在他一生的轨迹里,开在血脉暗流的深处,在此刻,映亮了我的眼,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