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有恩
王晓

望一眼对面楼顶面粉一样的霜,年过七旬的父亲一边用酒泡生姜擦手,一边幽幽地说:“以往这时节,在老家,上滩剐柴忙得正热火。”
父亲手上有冻疮根。就算现在有空调,有热水器,紧邻长江的小城,气温还没到零下,父亲手上的冻疮还是会争抢着冒头。试过各种治冻疮的秘方,无效,父亲说是早年剐芦柴滩落下的。
小时候,我特别羡慕电影电视上的东北人家:大雪封门,一家人团坐在炕上,炕头是锅,热热乎乎,吃吃喝喝,就这样窝冬。春种夏耘秋收冬藏,冬天,农人们该消停些,养精蓄力。可在有水田的家乡,乡亲一刻不得闲,冬天尤其忙。
一望无际的芦苇荡啊,少说有两三千亩,分属沿湖的三个大队。大集体时,各家平均出工,统一上滩割芦苇,运回后按人头分,这叫烧锅柴。平原不是山地,没有多少树枝丫杈。锅膛喂的主要是芦苇滩上长的。早上天不亮,父亲就要出门,撑船要一两个钟头才到达那片芦苇荡。数九寒冬,竹篙拖上来还没有插下去,就结了一层薄冰,滑得抓不住。父亲抽两把稻草,揉一揉,贴在手掌内垫着,埋头往闸口外撑。
后来分田到户,芦滩也切割开来,各家管各家的。有能力的还能“盖”到别的村庄没人割、割不动的芦柴滩。我问父亲,明明是买,怎么用“盖”这个字。父亲吐了一口烟,说:盖就是盖嘛。从父亲的叙述中,我理解了“盖”,就像撒了一张网,滩面上的高柴、矮柴、杂草,还有甲鱼、黑鱼,乃至田螺,全部罩住,一个不漏,才对得住出的价码。
有一年,父亲带着姨娘家、姑姑家的人,还有两户处得好的邻居,一共五家,到隔壁乡镇郑渡盖了一百多亩芦滩。看滩的人说:“这个王师傅精呢,我看了几十年柴滩,都不知道这一片有72个墩子,他跑半天,一墩一墩数过来了。”一百多亩芦苇滩,芦苇似旗,飞絮如花,望不到头,看不见人,盖了三千块钱。这笔巨款,父亲他们当然一次性拿不出,先凑几百交定金,上了滩割了苇,钱就来了:高高直直的留着回家编帘子;一米五以下的小矮柴,捆成腰粗,一个一块钱,有北边人来收,说是用来编小帘子,晒馒头片粉丝面条等;再落下的大屁股草,卖给烧窑人,一百斤三块钱,抢着要。盖滩钱基本不用自己掏,这两项的收入就能抵了。偶尔水边割苇,镰刀砍个钻泥巴的黑鱼,或捡个猫冬的甲鱼,一顿好伙食就有了。芦滩上要小心火烛,做饭要在撑去的水泥船舱里做,黑鱼慈姑汤,红烧甲鱼,卖柴草有钱了,再去岸上买几斤肉,在船尾柴草搭的人字棚里吃得那叫一个香啊!这样的美事不常有,清苦之中一两回,也叫父亲回忆至今。
剩下的高秆柴,码成五垛,各家开始往回运。扛到水边堆上船,扛的路有多远?最远有二里。芦滩没有路,割过的芦苇茬子像刀。我小时候去芦滩春游,回力牌球鞋一下子被戳穿了,脚底板还淌血呢。父亲他们有办法,没有球鞋,也舍不得布鞋,就在布鞋外面绑个木板底,年年冬天都穿,五寸厚的木板底磨薄了,有的地方快磨通了。
父亲他们从荡里回来时,大多在傍晚。冬天的傍晚,阴冷或者飞雪。锅里的饭菜热了又热,我们饿得猫抓心,水码头长跳板上望了一回又一回,好不容易盼来了吃水很深的船,船上堆得高高的柴垛子,飞雪中,衣衫单薄的父母奋力撑着船。河两岸有许多羡慕的眼睛,有人在心里估算着这一船的收入。
船拢到岸边,先填饱肚子。大米饭堆得尖尖的,满满一大盆水咸菜烧豆腐,豆腐炖出孔,蜂窝煤一样,汤汁乳白,还有一碟蟹渣酱。一桌子热气袅袅,吃得汗直冒。外面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搅起一片混沌来。还不能歇,歇下就不得动,父母还得赶紧把柴垛子搬到岸上,码成垛子,腾出船,明天早上还要去荡里运柴。
等芦苇全部运到家,年差不多也到了。盖了滩的人家,虽说人吃苦,年却比其他人家好过一点,肉坨子小孩尽吃,油端子也炸,年糕也蒸,新衣服上身,压岁钱有几文,傲娇得很。父母用芦荡里的辛劳,换来了我们的快乐。我们快乐,父母满足。
别人家,年要过五天十天,父母初三就开始编帘子了。母亲天亮前编好两张,白天一刻不闲,编个十来张,晚上就着马灯,再编个五六张,一天大概能编二十张。一张卖一块钱,一天就能赚上二十块钱。过了元宵节,建湖人就来收购。建湖人用大船把编好的帘子运到镇江,上了火车再转运至陕西,主要给人苫房顶,搭大棚。
整个村庄都为柴而忙。柴少的人家,三下五除二忙完了,闲是闲了,也没钱用了,就羡慕上了柴多的人家。滩不是人人都能盖到的,还关乎一个人的人脉、人品。父亲是乡村的牛人,他手上的冻根、母亲手上婴儿嘴一样的裂口,都是芦苇惹下的。
家里柴多,我们小孩子也苦。放寒假,我们也要编帘子,枯燥、无聊,一站到编织杆前,我就头晕,想吐。这种日子跟芦苇荡一样,一眼望不到头,少年的心里能不恐惧吗?父母鼓励我们编帘子交学费买文具,专门给我们买了小收音机,听听广播剧,编编帘子。还是苦。只不过加了一点点糖。
家里的吃穿用度都来源于芦苇荡,芦苇于我们有恩。我问父亲:“后面的庄子,人家没芦苇滩,不吃这个苦,日子不照样过嘛!”父亲不屑:“你这话说的,日子跟日子能一样?他们送个月子礼一块五角钱。”我一下无法衡量那时候的一块五角钱有多大的分量,追问:“那我们家呢,送多少?”“起码三块钱!”父亲豪气不减。浸透父母汗水的芦苇荡,给足父母为人的里子和面子。
前些时候,我专程返乡,寻找那片芦苇荡,却发现它像梦一样消失了,无迹可寻。昔日的湿地变成良田,取而代之的是十里荷花香,稻田白鹭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