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丝带的约定
徐成文

三十多年前,凭着日复一日的勤学苦干,我成功考取了城里的师范学校,在乡亲们满是羡慕的目光里,跨越了家乡重峦叠嶂的山岭,从此不必再像祖辈一样扎根乡村务农。
从偏远的老家到城里的学校,交通十分不便,每天只有一趟中巴车往返。父亲叮嘱我,每个月都要回家一次,一来向他汇报在校的思想与学习情况,二来探望已病入膏肓的爷爷。往返一趟,车费需要四元钱——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的山村,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。可父亲从不说心疼,只觉得这笔钱该花。他在油灯下熬夜多编织几双草鞋,赶集天拿到镇上去卖,便能凑齐这四元路费。
那辆开往城里的中巴车,从邻近省份的镇上发车,行驶到我家门前时,约莫是早上八点钟。一个烟雨朦胧的三月早晨,父母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了。我提前设定好了闹钟,一心要赶上这趟唯一的中巴车,可春日本就犯困,即便闹钟铃声不停敲击着耳膜,我依旧睡得格外深沉,丝毫没有察觉。等到彻底清醒,看向床边的时钟时,我瞬间慌了神,指针已然指向九点半,那趟中巴车早已驶离。
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站在原地手足无措。屋外春雨淅沥,远山隐没在雾气里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慌乱的我。我不敢去找下地干活的父母,怕撞见父亲失望又严厉的目光。没有丝毫犹豫,我立刻动身,徒步赶往镇上的车站,那里有后续开往城里的客车。我一路小跑奔向镇上,辗转坐上客车,抵达学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。满心的懊悔席卷而来——我错过了下午三点的全校征文大赛,这场比赛我准备了许久,本想着凭借努力拿下奖项,为年度奖学金的评选添砖加瓦,可所有的期待与准备,终究化为了乌有。
那年“五一”假期,我依照惯例回家帮忙,和父母一同投身到火热的“双抢”中。乘坐那趟中巴车返程时,我把一个多月前错过车次的经历讲给了司机师傅听。他四十来岁,黝黑的脸庞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握着方向盘沉吟片刻说:“我知道这山路不好赶车,错过一趟,耽误一天。”一番交谈后,我们达成了一个小小的约定:他驾车经过我家门口时,若看见门前系着一条红丝带,就代表我要乘车,若是没看见我的身影,便长按喇叭催促我动身。
一条简单的红丝带,成了我和司机师傅之间的暗语。此后的三年求学时光里,我靠着这条红丝带,再也没有错过那趟必经的中巴车。这辆略显陈旧的中巴车,串联起沿途多个村落,是村里人进城办事的首选,更是无数和我一样在城里求学的学生往返家校的唯一依靠。
多年之后,我再次乘坐这辆熟悉的中巴车返回老家,与司机师傅闲聊时得知,后来也曾有不少学生因睡过头错过车次,他便把与我之间的约定分享给他们。渐渐地,只要谁家门前挂着红丝带,他便会鸣响嘹亮的喇叭,提醒学子及时动身,切勿迟到。沿途随风飘飞的红丝带,成了他行车途中最温暖动人的风景。他说,那些红丝带让他觉得这重复了千百遍的山路,每一天都有新的意义。
今年春节,我再次回到阔别的老家,当年那位热心的司机师傅已退休,在家安享晚年,接替他跑车的儿子,依旧坚守着红丝带的传统,沿途只要看见系挂的红丝带,便会放缓车速、鸣笛提醒。那条小小的红丝带,系着年少求学的匆忙,载着陌生人的善意,在岁月里静静飘扬,成了刻在心底的最温暖最持久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