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四百年前的地图上望海

王太生

看四百年前的地图，仿佛是一种俯视的视角。人如鹰，悬于高处，远古的曲折地形、起伏地貌，才能看得真切。

四百年，时间在低处。我眼前的这页地图，全称叫《南直隶舆图》，图上清清楚楚地画着明代的城池、江河，每一道线条都藏着大地隐秘的心事，时光仿佛在纸上凝固。

从地图上看，四百年前，我所居住的小城距离一条大江的入海口不远，那时有海潮翻涌，春江花月。虽然现在，大海已经离我们一去三百里，从前的沧海已经变成桑田，甚至有了更繁华的城市。从前，小城临海，往东是苍茫大海，浊浪排空；而现在，海已真真切切地不复存在，涛声与浪头早已远去。

就这样俯视着这张四百年前的大地纹路，我在寻找着什么。那时候，好多地方还在海里，它们尚未浮出海面，或者只是海水中的一块暗沙。比如，我在寻找外婆的老家时，这张古地图上就根本看不到。不光是外婆的老家，我童年时见过的那一片水草滩涂，就是整个苏北沿海狭长地带，嫩如蛋黄的土地还没诞生。

这又让我想起现在我常去的几个地方，若是早出生几百年，肯定无法到达，也见识不到这些从大海里新生的土地的美妙风景。

有一次，出城百里，我站在已经废弃的古代范公堤，想去听听古代外海的潮音，听到的是一阵清风鸟鸣。大海已然背影依稀，新的充满希望的土地从海里抬升而来。这些地方在四百年前的古地图上，肯定无法被看到，它们是新生的土地，年轻的土地，成陆才不过几百年，就已依依墟里烟，充溢世间繁华。由此看来，我应该把这张四百年前的地图当作一幅古画来欣赏：站在时间的高岗，俯视大地凹凸、斑斓纹理。

这张古画笔走龙蛇，它隐隐呈现古海岸线上人们煮海为盐，渺小如蚁的印迹。

古画里藏着风景与人物：入海口，一帆正悬，有人出海打鱼；江水顺流与海水逆涌，形成波涛汹涌，三两弄潮人逐浪沉浮；春江花月夜，一个诗人站在月亮下低吟浅唱。那时，海边高坡上的城，有望海的楼宇，两个人站着说话，风把嘤嘤声传得很远；运盐河上，一条条漕船整齐地堆码着盐包，樯帆移动，从水面逶迤而来。有个人在生炉子做饭，船尾升起袅袅炊烟……高高的城墙下，是宽阔的护城河。河上有人在撒网捕鱼，一人一筏，泊于水天。水质澄明，是那种养眼的祖母绿。捕鱼人奋臂撒网，大网呈一个硕大的不规则圆，轻轻落入水里。

这张地图里，肯定还藏着烧饼店、油条店、酒肆、粮行、草行、水边的吊脚楼……还有吾乡节日的街市，几个头扎羊肚巾的男人，手举竹竿上用红纸做的吉祥物，口中哼哼唧唧，表演着一种民间娱乐项目“唱凤凰”，“锣鼓一打响当当，小小凤凰到府上。一到府上来拜年，二到府上来拜望。”

这张以浅咖为底色的古地图，像一幅晕染着岁月光泽的卷轴画，气息是湿润、温和的。半明半暗的光线与海水、海风一道勾勒出家园底色，在视觉上延展出无尽空间。水陆变迁的痕迹中，透出白驹过隙、时光如沙的流逝之感。

本来，生命来自大海。一张地画，如古画，画着河流走向、城池分布，画出地形地貌，比如有的地方如嘴，张大、张开，包容、收揽；有的地方如额头，凸出去，把身体倾斜到海里……从大海中生长出的土地，如果我们认真地掘开一片土层，再仔细地寻找，一定能够寻找到海贝壳，以及某一块鱼化石。

我不知道，这新近成陆的土地中，泥块到底蕴含着多少盐碱。有一点是肯定的，它一样能够长出蔬菜、长出瓜果，长出人们生活、生存所需的东西。

自然，这幅地图、古画上很少画到植物，但会画到江河曲折的流向、湖泊的形状、城池的左邻右舍。如果你化身一只鸟，从高空俯瞰，就能知道，那些城池的大街小巷，乡野阡陌，走动着形形色色的人，他们在花开的大地上缓缓走动。人像虫子一样，在大地上出生，最后又蜷缩着，回到大地的怀抱。大地上的风吹着，日出日落，每天照旧，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。

所以，这张四百年前的地图，在我眼中就是古画。当初那个制图人，就是个画家。他在画山川海岸这幅画，空出许多留白，这样的古画才虚虚实实，让人意犹未尽。

大地上的事情，河流湖泊的事情，沧海桑田的事情，任何人想起，内心都会变得沧桑，变得思绪凝重。四百年前的地图，是一幅绝妙的古画，它只标上一些地名，省略许多其他内容，让你去猜想。

一个春日午后，我在读地图，其实是在读一幅古画，除了色彩、温度、眼神与思绪，还藏着大地的细微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