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与错之外，有一片田野

丘凌寒

1

清晨，准备洗漱，发现水槽里竟漂着一块香皂，已被泡得发软、即将融化，一池的清水变得浑浊不堪。我捞起香皂，扔进垃圾桶，一个声音在脑海里炸开：“这家伙，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你！”

我抑制心中的怒火，等娃穿衣服时，我板着脸，问他：“昨晚为什么把香皂扔进水槽里？”看我一脸严肃，娃一时不知所措。

我深吸一口气，稍微调整了情绪，轻声道：“你为什么把香皂扔进水槽里？”

“因为好玩。”他小声回答。

“你觉得好玩，可是我没有香皂用了。为了让你长记性，我决定剥夺你今天玩魔尺的特权。”我给出了惩罚。

没想到中午，儿子又因为好玩，把饭扔得到处都是。孩子外婆气急败坏，狠狠地骂了他一顿。

连续两次“因为好玩”，让我既困惑又无奈。我把事情发到家族群，一位长辈一针见血地指出：“孩子犯错，大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骂。我们对孩子都少了那份好奇心。”

一语惊醒我。

是呀，孩子在干这些事情的时候，觉得好玩，体验到的是快乐，而我们大人却以成人的立场去审视孩子的行为，漠视孩子的内心感受。我们只看到孩子行为的对错，却看不见他的真实需求。

这位长辈接着问我：“香皂真的不能扔进水槽里吗？不这样做，他如何能看到香皂融化的过程？为了一块香皂，我们就要扼杀他的好奇心？快乐和肥皂，哪个值钱？”

我幡然醒悟。作为母亲，我只看到脏兮兮的水，却没看到他的探索之旅。同样，外婆只看到孩子捣乱，却忽略了孩子触摸米饭带来的新奇体验。

成人习惯用“对错”的标尺去衡量孩子的行为，这种道德评判让我们只关注孩子行为的好坏，却忽视了行为背后那个活生生、充满好奇和探索欲的孩子。这也许是我们常常感到无法接纳孩子的根源。

那一刻我明白了，我们可以允许孩子玩，只是玩的前提，要和孩子共创规则。

2

第二天洗澡时，我问孩子：“你可以玩肥皂，但需要一个不弄脏水池的地方，你觉得在哪里玩比较好？”

“肥皂是用来擦身子的，用完放回盒子里。”他想了想。

“那吃饭呢？下次手指头黏着饭粒，你可以做什么？”

“直接吃掉，或者扔进垃圾桶。”

让孩子参与规则制订，他理解了规则，就愿意遵守。

尊重儿童，尊重游戏规则，并不是放任孩子。当儿童的游戏精神跟规则发生冲突的时候，我们要在两者之间达成平衡。那么，如何把握“尊重天性”与“建立规则”之间的尺度呢？成人需要明白，规则的目的不是限制，而是为了游戏能够安全、持续地进行。

例如玩香皂，我们的共识是“找个盘子或旧毛巾，切取一小部分，观察香皂融化”，而不是“不许玩”；对于饭粒，我们的共识是“可以在你的餐盘里建立一个‘米饭研究所’，但不能浪费米饭，研究完要吃掉；若是不小心弄到餐桌和地板上，我们要一起清理”。

凡涉及安全、健康与他人利益的，必须坚守底线；凡属于探索、体验和感官学习的，则应提供替代性方案，为孩子创造安全的探索空间。

3

后来，我遇见了鲁米的诗：“在对与错的区分之外，有一片田野，我将在那里遇见你。”这句诗让我产生极大的共鸣。成人应放下对与错、好与坏等观念束缚，回归生命的本真状态。真正的教育应像原野般包容多元。

这份感悟，也从儿童发展理论中得到了印证。蒙台梭利将儿童对细微事物的探索称为“工作”，这是他们建构内心秩序、认识世界的核心方式；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告诉我们，孩子的“不守规则”往往源于其正处于“自我中心”思维阶段，他们通过感官和动作认知世界。

孩子玩香皂、扔饭粒，正是在进行重要的“感官实验”和“因果探索”，这并非故意捣乱，而是认知发展的内在驱动力，推动他认识这个广大的世界。

回望这段经历，我深深体会到，成人最重要的角色，就是成为孩子探索世界的“支持者”和“边界设定者”。这条路，需要无限的耐心，更需要时刻的自省和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