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笔生花|当我捧起书,雨便停了
李彦湄

一
布置新房间的时候,我做了一些事——找一个花瓶放进一枝鲜花;翻出旧亚麻布铺在靠窗的小桌上,辟出看书的角落;在窗台上放上一只陶制小鸟。这些动作似乎成了某种仪式,每搬到一个新地方,我就会重复它。
曾有朋友看着我忙前忙后,不解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费工夫。我那时没法用严密的逻辑来回答,只能说“一个房间如果空着,我就没办法住在里面”。但真正的原因,其实很简单——我不想浪费这段时间。如果我要在这个房间里住三个月或三年,这段时间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为什么我要因为“暂住”而让这一部分显得潦草和随便呢?
这份对待生活微小仪式的执念,如果要寻根溯源,大概要追溯到十岁那年的一个雨天。
那天,由于下雨原定的郊游被取消,我失望地躲在房间里生闷气,觉得全世界都在和我作对。妈妈推门进来,没有因为我的小情绪而展开说教,也没有敷衍地安慰。她走到床边,轻轻放下一本拼音版的书,那是弗朗西斯·霍奇森·伯内特的《小公主》。妈妈轻声说:“去看看萨拉的故事吧,她会告诉你,什么是真正的公主。”
那时的我以为公主就是指那些穿着华丽蓬蓬裙,戴着钻石皇冠,拥有无尽财富和特权的女孩。但书里的萨拉,却为公主赋予了一个震撼心灵的定义——公主,并非一种身份,而是一种选择。
当萨拉失去一切,沦为孤儿,被困在漏雨、寒冷的黑暗阁楼里时,她依然用尊严、用对美的执着,把自己变成了一位真正的公主。她给破旧的阁楼起名,给窗边飞来的鸟儿唱歌,把粗糙的硬面包吃出了晚宴的庄重。她坚定地拒绝被外界的苦难改变对美的追求。
雨停了,我走到镜子前,试图在镜子里看到萨拉身上那种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遮住的光。我当时没有找到。但我的心却扑通地跳跃,因为我开始相信,那种在暗夜里发光的能力,是可以学会的。
从那一刻起,阅读成了我生活中重要的部分。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,她没有过多地干涉我的阅读,只是像一个沉默而温柔的引路人,悄悄地把《小妇人》《秘密花园》《爱的教育》等图书陆续放在我的书桌上。这些书像一颗颗种子,在我心里种下了一个宽广而坚韧的世界,让我隐约明白:无论现实多么贫乏,人的内心都可以繁花似锦。
二
爸爸有一面书架,占据了书房一整面墙,古今中外,经史子集,毫无规矩地挤在一起。父母在教育上给了我极大的自由,他们从未规定我必须读什么或不能读什么。午后的阳光斜洒在地板上,我就坐在书堆中间,无拘无束地在书中漫游。遇到自己看不懂的古文或哲学,就囫囵吞枣地翻阅,似懂非懂地做些笔记。
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这种看似散漫的阅读,为我以后的人生储备了很多抵御风雨的底气。
成年后,我经历了一段困难时期。那是怎样的一段日子呢?就仿佛身处漫长的隧道,每一天的琐事和压力都在持续地消耗你、拉扯你。于是,曾经在爸爸书架上翻开的那些书,在记忆里渐渐苏醒了。
我想起某个午后读到《诗经》中的“蜉蝣之羽,衣裳楚楚”。蜉蝣是极其微小的生物,只活一天,从朝露到日落就是它全部的生命长度,但是,它依然选择穿着华丽的衣裳。古人注视着这个朝生暮死的小虫,从中看到了某种令人敬畏的尊严——蜉蝣在仅有的一天里选择了美。我开始理解,生命的长短、际遇的顺逆很多时候无法改变,但你在这个境遇下,选择怎样对待自己,这却是你能掌控的。
我也曾读《万叶集》,里面亦有蜉蝣的意趣。日本美学里有一个核心概念叫“物哀”,即对事物转瞬即逝的深深感悟和怜惜。看到花朵绽放时,你不仅在欣赏盛景,也预见到了它即将凋零的宿命。这种对生命无常的感悟,带来了一种极致的美感。在生命的有限面前,美,成了一种最温柔也最坚定的抵抗。有限的生命、有限的条件、有限的时间……在无法改变的限制面前,人可以选择消沉,也可以选择创造。美,就是我们在困境中做出的那个不妥协的选择本身。
我还反复读《菜根谭》。“一苦一乐相磨炼,练极而成福者,其福始久。”困难不会消失,但如果在困难中坚持了某些高贵的品质,这些东西就会融入骨血,变得真实深厚。还有那句“天扼我以遇,吾亨吾道以通之”,外在环境或许不公,但我有我自己的选择和精神追求,我可以用内心的道去打通人生的死局。
那段困苦的岁月里,我每天都会打开一本书。不一定要读完,有时只是翻几页。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在告诉我——我还在,我还在选择思考,选择审视,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看待这个世界。我开始明白,为什么妈妈要把《小公主》作为我自主阅读的第一本书,不仅仅因为那是一个好故事,她更想告诉我——我可以选择做什么样的人。阅读,就是学会这个选择的最直接的方式。
我后来读到朱光潜先生的《谈美》,这本书像是用理论解释了我已经在生活中反复验证和感受到的东西。“各人所见到的古松的形象都是各人自己性格和情趣的返照。”即是说,美是一种对话,美从来不是物体本身固有的性质,而是你和世界之间产生的灵魂共鸣。
那时我的生活里没有什么奢侈的东西,但我开始在简陋的条件下寻找和创造美。在陌生的房间里放一枝花,精心地折好一条旧围巾。每一次做这些事时,我都感到自己在做一个无比重要的决定——我拒绝让困难改变我的追求。
而这个选择,来自我读过的书。
三
基于自己的成长,我特别想对那些正在养育孩子、常常陷入教育焦虑的父母们说:不要着急。你给孩子的书,可能在当下看不出什么效果,孩子可能不会立刻理解深层的含义。但这不要紧。阅读不是一次性的投资,它是一个长期的滋养。这些书会在孩子的生命里沉睡,然后被一阵风、一场雨、一次挫折骤然唤醒。它们会在孩子遭遇困难时伸出手,它们会教孩子怎样在有限的甚至恶劣的条件下,依然保持尊严并创造美好。
现在,每一次我在新地方布置房间,找一个花瓶,放一枝花,我都知道自己在重复什么。我在重复蜉蝣的选择——即使条件捉襟见肘,也要活出生命的体面;我在实践《菜根谭》的智慧——天命无法改变,但我用我的道理与之抗衡;我在把朱光潜先生的理论用于生活——我的选择定义了空间的美,我在创造一个只属于我的审美世界。
这些都是我的父母教给我的。不是通过言语,而是通过他们递给我的书,以及他们为我营造的那个自由宽广的阅读世界。
李彦湄:北京财贸职业学院副教授,主要研究方向为汉语言、传统文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