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风家训｜远山的背影

唐丹

入秋的时候，爷爷住进了病房。

爷爷身材高大、声音洪亮。在我的印象中，爷爷好像从来不生病，永远是一副健康硬朗的模样。有一天，爷爷检查出病情，医生要他住院时，爷爷却板着面孔固执地说：“我身体挺好的，不用住院。”我也站在爷爷这边，觉得向来健健康康的爷爷，怎么可能生病呢！

但是，命运还是给了我们沉重的一击。爷爷先是摔了一跤，因骨折卧床；后来可能因为换季，引起了肺部的感染。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，我们不顾爷爷的反对，坚持把他送进了医院。

爷爷是个生性要强的人，离休前曾在市“四套班子”里任职。他一生热爱读书与写作，早在20世纪50年代，就在《盐阜大众报》上发表文章。他对古典诗词很有研究，但他从不卖弄学问，也不用华丽辞藻，他发表的《棉田六抢》《新徒弟》《全国劳模常胜男》等诗词作品，贴近生活、通俗易懂，深受读者喜爱。记得我上小学一年级时，爷爷拿着刚写好的文章问我：“丹丹，这句话你读得懂吗？”我仔细一看，稿纸上写着：“他学技术挺仔细，大小部件问到底。两手油污一身泥，晚上还在摸机器。”我读了一遍，点头说：“读得懂。”爷爷开心地笑了，边笑边说：“有人说我的诗词写得浅，我就不服气。这诗词不就是写给大众看的嘛，大众听得懂的语言，才是最好的语言。”

“大众听得懂的语言，才是最好的语言。”爷爷的这句话，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后来我进入新闻单位成为一名播音主持人，也始终朝着爷爷说的方向努力，尽力让自己的播音通俗易懂，让所有人都能听得明白。爷爷对我的影响，竟是这样深远。

离休之前，爷爷的工作十分忙碌，常常要下乡调研，还得熬夜写材料。可即便如此，他还是会抽出时间接送我上下学。还记得我上幼儿园的时候，每到放学时间，幼儿园大门一打开，我就和小伙伴们像一群小雀儿似的扑向校门口。而校门外，爷爷早就带着满脸笑意，守在那里了。看我出门，他就主动迎过来，那双大手一把拉住我稚嫩的小手，紧接着便问我：“今天乖不乖呀？”当听到我说：“怎么不乖？老师表扬我了呢。”他脸上的笑意更浓。路过街边的小摊，他总会打趣地问我：“棒冰好吃还是雪糕好吃？”我总是反应很快地回答：“雪糕好吃！”他便笑呵呵地掏出钱，买一支奶油雪糕塞到我嘴里。

爷爷向来很注重仪表，倒不是说他讲究排场，只是哪怕再普通不过的衣服，他也总会收拾得干净整齐。我的印象中，他最爱穿的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一穿就是好多年。他常跟我说：“对一个人来说，修身是第一要务。穿得朴素大方，就是对别人最大的尊重。”受他的影响，不管多么忙乱，我也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。

爷爷虽有着相对较高的工资收入，但从不乱花钱。他曾跟我说过一件亲身经历的事：早年他和同事下乡调研，那个同事伙食费没有付足，一回来就在会上作了深刻检讨，第二天便骑着自行车到乡下补交了伙食费。这件事对爷爷触动很大，他对自己定下规矩：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，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花。他说：“钱财是身外之物，够用就好，千万不要贪心。”爷爷的一身正气、两袖清风，也成为我们家的家风。

爷爷对我十分疼爱，小时候，每当我遇到开心或不开心的事，爷爷总是一把抱起我，把我架上他的肩头，让我享受“起飞”的感觉。我童年的很多时光，是在他的肩头上度过的。后来，我逐渐长大，而爷爷的背越来越佝偻，他已经无力把我架上肩头了。但看着爷爷的肩膀，我总是想起童年，想起那段难忘的时光。

爷爷住院后，病情并没有好转，一天比一天严重。2026年元旦后，爷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，享年九十九岁。爷爷在世的时候，我曾跟他许诺，他百岁生日那天，我一定为他主持寿宴，可这一天，终究再也等不到了。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，人生最大的悲痛，大抵就是这样吧。

爷爷走后，他的书房还保持着原样，只是砚台里的墨早已经干了。一张宣纸上，工工整整写着爷爷的名字“唐沁奎”，另一张宣纸上则落着我的名字。爷爷跟我说过：“给你取这个‘丹’字，取的是‘一片丹心向阳开’的意思。”望着这叠宣纸，我的眼泪忍不住簌簌往下掉，泪光朦胧里，我仿佛又看见了爷爷宽宽的肩膀，和那如远山一般沉静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