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笔生花｜阿嬷的手作

周萍

极简素的门店，忙碌，有序。外卖小哥进进出出，隔着挂帘，隐约可见后厨里面热气蒸腾。提前两小时手机上约的到店取，小友说这家奶茶跟别家不一样。

名字倒是很让人喜欢：阿嬷手作。想起儿时阿嬷身边的小食光，有些安心，有些温暖。我们坐等奶茶的工夫，一个店员从里间端出一口大锅，一圈一圈地搅拌，细腻，莹白，黏糯。店员拿纸杯挑了些麻薯给我们品尝，软糯，有纯粹的谷物的清香，是慢下来手作的味道。

心意手作，呈现的是去繁从简的本味。被快节奏裹挟着身不由己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念手作的温度。

我有个朋友是东北人，喜欢面食，有次做了豆沙馅的馒头，送我一些。那真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豆沙，粉粉的，带点粗粗的颗粒感。我问她哪里买的豆沙，她说自己做的：把红豆洗净放锅中，加水煮；然后关火焖，再煮；可加几粒冰糖也可不加，用勺子不停地搅拌，直至水和红豆完全融合。末了她还加了一句：“我这就是笨办法。”

就得是这样的笨办法，你才能品尝到红豆煮烂成泥后，释放出的最自然质朴的味道，而一个下午小火慢煮的朴拙心意，也恰是手作才能给予人的慰藉。

“阿嬷”是闽南语中对祖母的称呼。童年记忆里，总会有祖母的身影，屋檐之下，烟火升腾中，煎炒蒸煮。

《日食记》里，姜老刀念念不忘儿时祖母做的黄豆焖猪蹄。花一个漫长的下午，祖母戴着眼镜，一点一点拔去猪蹄上的细毛，然后小火慢煨。落日的余晖照进窄小的厨房，猪蹄的香味掺杂着黄豆的清香，氤氲了整个屋子。单是被蹄汁染成酱红色的米饭，一粒一粒油亮饱满，也是要吃上两大碗的。人至中年，姜老刀在视频里重新做一遍祖母做过的黄豆焖猪蹄，隔着屏幕，他传递的哪里只是一道美食，分明是在光阴流转中愈见深沉的温情。

我常常想起小时候吃过的炒面。祖母去世得早，炒面是她留给我的最真切的念想。很多年后我才从父亲那里得知，祖母藏在白瓷罐里的炒面是用小麦磨成面，加了猪油，加了白糖炒的。那个年代，要攒多长时间才能攒一点猪油和白糖呀。我和妹妹去了，祖母就会拿两个大碗，给我们冲炒面吃。要加滚开的水，调成黏稠的糊状，那种扑鼻的香甜，一直留存在祖母的小院里。我们吃炒面时，祖母就笑眯眯看着。她穿着月白色的立领斜襟褂子，头发乌黑油亮，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发髻。

再艰难的年代，阿嬷的日子也是很讲究的。“阿嬷手作”公众号采访过广西荔浦种芋头的戴阿伯，他说“芋头这东西，好讲究的”，雨水多不行，没水也不行，一年种完，土地要净化个一两年后才能再种，“过日子嘛，和种芋头一样，要学会讲究”。阿嬷的讲究，是他们于日常手作中积累的生活智慧，是他们想要借此传递给我们的一种古朴的力量，这种力量源自他们脚下坚实的土地，源自土地上生长出的每一株植物。

端午将至，选一个周末，和阿嬷一起，去寻一处水塘，采粽叶吧。塘边芦苇葱翠蓊郁，芦苇叶子不仅气味清新，还有除胃火和肺热的作用，最适合用来包粽子。听阿嬷教你，要挑最上面的嫩苇叶采，下面的叶子老了，脆了，缺乏韧性。荷叶可以包粽子吗？也可以呀，只是苇叶包粽子更好看。粽叶备好了，浸在清水里，就去淘洗糯米，腌制猪肉，清洗红枣。一切就绪，准备包粽子吧。三片苇叶围成的圆锥，里面一层糯米，一层猪肉，再一层糯米，然后封口，拿粗线扎好。牛角粽，三角粽，菱角粽，四方粽，样样都尝试一下。这样慢慢地、笨笨地尝试手作的过程，是少有的鲜活有趣的生命体验。等到自己做了阿嬷，也可以带着孩子去采粽叶包粽子，要让他们知道，粽子不只是装在真空袋子里的食物，端午也不只是写在书本里的一个端庄的词语。那一片片粽叶，是我们走近自然对话光阴的绿色密码。

生活还是要学会讲究的，哪怕只是做一杯奶茶。就像阿嬷的手作，纯粹的食材，返璞归真的本心，慢慢熬煮的朴拙，是最平凡的日常。而这日常传递出的温情，见缝插针地，熨帖着每个行色匆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