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近科学｜致敬“天下之名巧”

胡维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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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五年级的女儿放学到家，一边换鞋一边说：“妈妈，我的六一心愿被同学们评为最奇葩！”

我笑着问是什么愿望。“我想体验翻车。”女儿说。

我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这个小三国迷在用三国里的典故说话。我又问：“你有没有解释一下，此翻车非彼翻车？”女儿小脸一扬：“当然解释了。”女儿口中的翻车，是马钧改进的灌溉工具，也叫龙骨水车。

女儿对马钧的兴趣，要追溯到我们玩的三国杀卡牌。她爱用的一个人物叫马钧，技能是“精械”和“巧思”，能在关键时刻提高战力。女儿想在《三国演义》中找到人物出场的情节，兴致勃勃地翻遍全书，只在第一百零五回找到，却发现是建议魏明帝拆承露盘、劳民伤财的“奸臣”。

合上书，女儿满眼失望：“根本不是卡牌上写的那样！”

我拿出《三国志》，翻到《马钧传》，指给女儿看开篇第一句：“马先生钧，字德衡，天下之名巧也。”我解释：“就是天下有名的能工巧匠。”

女儿挨着我坐下，我一句句往下边读边翻译：他改进织绫机，把五十根经线的织机从五十个踏板改成十二个，效率提高了四倍；他为魏明帝制成指南车，让嘲笑他的大臣哑口无言；他改进翻车，“令童儿转之，而灌水自覆，其功百倍于常”；他看见诸葛连弩说“巧则巧矣，未尽善也”，改进后效率提高五倍；他做的水转百戏，简直就是大型木偶剧舞台，木头人自动击鼓、吹箫、跳舞、掷剑……

女儿越听眼睛越亮：“马钧真厉害！”

“是啊，放在今天，就是响当当的大发明家。”我说。

可读到结尾，我的声音沉了下来：“虽给事省中，俱不典工官，巧无益于世，用人不当其才，闻贤不试以事，良可恨也。”马钧的巧思，就连公输班、墨翟、张衡都比不上。公输班和墨翟都为天下做了实事，为世人称颂，可是马钧呢？

更让人遗憾的是，陈寿著《三国志》竟没有为他作传。这样一位“天下之名巧”，生平事迹全靠傅玄的文章，被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时附录在《杜夔传》后面，才流传下来。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我拍拍她的小手说：“好在历史没有埋没他的智慧，他做的翻车，后世沿用了1800多年。”

从那以后，女儿一直惦记着马钧。她在网上搜到翻车和织绫机的复制品视频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那段时间，写作业的间隙，她会盯着笔筒发呆。有一天她忽然问我：“妈妈，如果我也有巧思，做出发明创造，那我就是小发明家了吧？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她又说：“我要发明一个笔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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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，女儿早就烦那个笔筒，一碰就倒，铅笔用短了还得全部倒出来翻找。她说：“马钧能改进织绫机、翻车，我能改进笔筒。”她要做一个能升降、不容易倒的笔筒。

我和她爸爸全力支持。女儿参考原笔筒的尺寸，按照螺栓和螺母的原理画草图，涂涂改改好多遍，终于完成了设计草稿。爸爸帮她用AutoCAD在电脑上画出精确图纸，又上网找到能3D打印亚克力材料的厂家。图纸传过去，三天后笔筒就寄来了。

乳白的颜色，有转轴与底座相连，顺时针转动底座，笔就能升上来，逆时针转动则降下去；底座加了可拆装的外圈，推也推不倒。

女儿捧在手里看了转，转了看，非常欣喜。不过试用后，女儿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巧则巧矣，未尽善也。”——要转很多圈，笔才能升出来；置笔的层板不堪重负，笔插满了就会掉下去。我们鼓励她找原因，一是转轴的螺纹太细；二是层板的卡槽太浅。女儿立马就想到了改进的办法，放大螺纹，加深卡槽。图纸很快修改好了，“这次保准好用。”女儿像是给自己打气，又像是满怀自信。

再次联系了厂家，做出来的笔筒就是设想中的样子了。“咔、咔、咔”转几圈，满筒的铅笔能上能下。女儿把笔筒转了一遍又一遍，像在摆弄一个百玩不厌的玩具。

恰逢第37届苏州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举办，按照参赛要求，女儿对着镜头讲解她的“任意升降防倒笔筒”，从构思到画图，从联系厂家到试用改进，边讲边演示，从容自若。春节后开学，喜讯传来——作品获得二等奖，学校公众号还发了推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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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，我们正在陪她整理材料申请专利。女儿手写材料，我帮忙打字修改，爸爸负责图纸。一家人的日子为这个小小的笔筒，在忙碌和快乐中滑过。

儿童节快到时，我问女儿：“你的六一心愿，真是体验翻车吗？”她点点头，眼睛里星光潋滟：“《马钧传》里写的，‘先生乃作翻车，令童儿转之’。马钧改进的翻车，当时的小孩子都能转动，我也要去转一转。”

我预约了江南农耕文化园的门票。期待和女儿在文化园里，伸手握住木柄，两脚踩动翻车，看水花滚滚飞起，既有实干后的欢乐，也是对那位没有被写入正史的“天下之名巧”，表达我们的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