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稿集萃｜小鸭的命运

许新红

近日，重读鲁迅先生的《风筝》。文中，年少的鲁迅以兄长的威严，粗暴损毁了弟弟的风筝，成年后回望，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件往事。

外甥小时候，曾经养过两只小鸭子。姐姐家住的是平房，有个小院子，还有一块小菜地。孩子在市场上见到毛茸茸的小鸭甚是喜欢，姐姐就给他买了两只。

我们在菜园一角搭了围栏，就是小鸭的窝了。孩子每天一放学就兴冲冲过来，在菜地里拔草和菜叶喂养小鸭，还给小鸭打满一盆水，开心地看着它们在水中嬉戏。

转眼过了两个月，小鸭从黄色变成了白色，慢慢长成大鸭子了。孩子仍然很喜欢他的鸭子，每天都要和它们玩耍一会儿。

后来因为城市建设，姐姐家那一带房子被征用了，要在原址上盖楼，高楼盖好再把平房置换出来。没了院子和菜地，小鸭养在哪里？我当时年轻气盛，想法是，鸭子不就是个家禽，不如炖了吃了。姐姐有些犹豫，生怕孩子会伤心，想等他回来商量后再做决定。我当时还没结婚，一点也没有站在孩子角度想问题的意识，就说：那鸭子整天嘎嘎乱叫，能吃能拉，脏兮兮的有什么好养的？你要是跟他商量，他肯定不同意。最好的办法是趁他不在，我们去市场上处理了，炖熟后我在门口等他回来，直接带他进家吃饭。等他吃完饭发现时，生米已煮成熟饭了，他还能有什么办法？男孩子心大，难过一阵也就忘了。姐姐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，就答应了。

一切按照计划进行，孩子吃得很香。一放下碗，孩子就奔向菜园，我赶紧追过去。孩子看见空荡荡的小鸭圈，愣住了。我给他解释原因，说都是我的主意，不要怪你妈妈。孩子流着泪生气地跑回屋，把门重重地关上了。下午闷闷不乐地上学去了。

而当时的我，连一声道歉都未曾说过。

现在想来，那可是孩子一把草、一把食喂大的宝贝呀，是他的宠物和朋友，他会不会期望它们有朝一日能变成美丽的白天鹅？而我却非常残忍地、简单粗暴地屠杀了两个可爱的小生命。更过分的是，还让小主人毫不知情地吃下了它们的肉。这比《风筝》里鲁迅“抓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，又将风轮掷在地下，踏扁了”的行为恶劣多了。想到这里，我跟当年的鲁迅一样，“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，很重很重地堕下去了”。

我突然很后悔，给外甥发去微信，表达了我的歉意，希望他能对我说：我早已原谅你了。但又怕他说：有这样的事吗？

他的回复，竟然和鲁迅兄弟的一模一样。他已完全不记得了。

回想几十年的教学生涯，是不是还有许多次有心无心的举动，伤害过孩子的心呢？此刻只能希求，那些孩子认真地说：我已经原谅你了。

许新红：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第二中学原校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