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走在历史的褶皱里

王殿雷

1

孙女上小学高年级了，日子过得真快。每年寒暑假，我带着孙女去南京的大小景点，在游玩中寓教于乐，边走边学，边学边玩。

平日里，我会有意识地搜集与各个景点相关的诗词歌赋、成语故事、人物典故等。孙女上低年级时，我主要引导她学习背诵一些与景点有关的简单古诗，也穿插讲一些比较有趣的名人典故；升入中高年级时，她头脑中有了一定的历史概念，我便依托景点中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，跟她讲述背后的历史故事。有时，我也会让她阅读一些有关的历史资料，待到景点游玩时，她便能更有感知。

我们住在秦淮河下游西岸，经常在河边散步。岸边垂柳袅娜，白鹭在水面上下飞翔。我多次与孙女聊起秦淮河，最先说起的就是秦淮河名字的由来。我说：“咱们老家门前那条河叫淮河，这条河叫秦淮河，看来我们与‘淮河’缘分不浅。想不想知道这条河为什么叫秦淮河？”孙女立刻点头，表示想知道。

我便给她讲了这段传说：战国时期，楚国灭掉越国后，楚威王听信方士“此地有王气”的说法，担心未来有帝王出现，于是命人在狮子山以东埋下金制小人，以镇压王气，并将此地命名为“金人陵寝”，后世简称为金陵。后来，秦朝一统天下，秦始皇东巡时，随行术士同样提及此地有帝王气，几百年后会有天子出现。为泄王气，秦始皇便下令凿断方山地脉，令龙藏浦（汉代叫淮水）贯城入长江，以此破除王气，这条河就被后世称作“秦淮河”。同时，秦始皇还将“金陵”改名为“秣陵”，意为草料场，暗含“此地只配做朕的草料场”的轻蔑。孙女听完，兴致盎然。

我说：“这条河，还有一个传说故事。”孙女问：“什么故事？”我把辛弃疾的《念奴娇·登建康赏心亭呈史致道留守》背出来：

我来吊古，上危楼、赢得闲愁千斛。虎踞龙蟠何处是，只有兴亡满目。柳外斜阳，水边归鸟，陇上吹乔木。片帆西去，一声谁喷霜竹。却忆安石风流，东山岁晚，泪落哀筝曲。儿辈功名都付与，长日惟消棋局。宝镜难寻，碧云将暮，谁劝杯中绿。江头风怒，朝来波浪翻屋。

“这里有一句‘宝镜难寻’，宝镜的故事就发生在这秦淮河上，想不想听？”孙女说想听，我就把宝镜的传说给她做了简单叙述：传说古时一渔夫在秦淮河上捞得一古铜镜，能清清楚楚照见人的五脏六腑。渔夫惊骇失手，古镜坠入水中，后来再也没有捞上来。

辛弃疾为什么说宝镜难寻？古人常说“以史为镜，可以知兴替”，辛弃疾其实是在感慨，前朝兴亡的教训历历在目，可是这面警醒世人的历史明镜却丢失了，意味着后人不再吸取前朝亡国教训，看不清当下时局隐患。自从东吴、东晋到南朝相继灭亡后，唐宋以来的文人墨客来到金陵，无不发出以史为镜、凭吊古迹的感叹，刘禹锡、杜牧、韦庄、苏轼、王安石，还有写下这首词的辛弃疾都是如此。所以在唐宋之际，金陵出现了大量的怀古诗词，这也为后来南京被誉为文学之都，积淀了厚重的文脉底蕴。

2

我们住的地方离清凉山也不远，有时会骑车过去游玩。

我发现这里还是两个成语故事的发源地，就提议和孙女轮流来讲这两个成语故事，一个讲另一个负责录像。我叫她选一个，她选了“虎踞龙蟠”，对应的景点便是诸葛亮曾经驻足的驻马坡，位置就在清凉山。三国时期，西蜀联吴抗曹。诸葛亮出使东吴，驻马石头山，称赞金陵形胜：“钟山龙蟠，石头虎踞，此帝王之宅也！”劝孙权从荆州迁都秣陵。

另一个成语故事是“解铃还须系铃人”，相传南唐时期，法眼禅师在清凉寺问众僧，老虎脖子上的金铃谁能取下，众人无言以对，唯有法灯禅师答道“系者解得”，谁系上去的谁就能取下。这个故事由我来讲，她来录像。等我讲完了，我说你口齿清晰，讲得肯定比我好，她又高兴地讲了一遍。

3

我们住的地方，周边关于明朝的遗迹也很多。石头城边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沟旁，立着一块写有“燕王河”的标识牌，这位燕王，就是后来迁都北京的明成祖朱棣。

传说朱棣十来岁时，随父皇登紫金山，视察新建好的皇城。众人交口称赞，朱棣却说“紫金山上架大炮，炮炮打中后宰门”，意思是皇宫离紫金山不远，若敌人在此架炮，可直击皇宫北门（后宰门）。朱元璋听了脸色霎变，却若无其事拿来一个青皮橘子，剥了皮，抽掉筋络，给朱棣吃。马皇后听闻此事，察觉了朱元璋的忌惮，连夜安排朱棣顺着这条小河出逃，经水路赶往北平封地，这条小河沟也就有了这个名称。

在燕王河边，我给孙女讲了这个故事，她很快也能讲出来。

孙女参加学校的研学活动，前往南京渡江胜利纪念馆，我也曾特意带她去过。在去之前，我们从虎踞北路转到中山北路，经过挹江门，再到热河路广场的纪念碑，再到三汊河纪念馆。孙女在学校已经学过毛泽东的《七律·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》，在纪念馆里，我带她认真看了广场上的纪念旗帜，讲解旗帜的数量、形式结构与背后深刻的寓意。在展厅入口处，面对毛泽东的诗牌，她高声朗诵了这首诗，我用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刻。

1949年4月21日，渡江战役打响。为纪念胜利三十周年，南京在1979年建成热河路广场渡江胜利纪念碑；1984年，挹江门老馆正式落成；2009年，三汊河新馆对外开放。像这样在空间上、时间上离我们比较近的有连续性的历史事件并不多，我给她串联起来讲，她也能掌握。

这几年，我经常带孙女在南京城走走、看看，既看景，也看文史。我的原则是：不求系统、不简单灌输，应景应境、创设情境，趣味化、故事化，诗意性、历史性。

去年暑假，我带孙女漫步明城墙，我说：“我们脚下藏着层层岁月，我们就是走在南京历史的褶皱里。”孙女忽闪着眼睛，不解地望着我，我说：“你想想，我们去过的景点，哪里不沉淀着南京的过往？你身在南京，要了解南京，热爱南京，将来还要建设南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