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棵树在雨中走动

郭静娟

去年秋天时，学生送了几个新鲜的葫芦，大大小小，随手就放到了书架上。我以为，时间会风干它们的水分，青色会自然转成金黄，然后，它们就会如集市上那些葫芦工艺品一样，带点艺术范了。但事实并非如此，随着时间推移，有的生了霉点，有的变软变烂，不堪一看。最后只剩一个，圆肚子上有些斑纹，似乎有些特别，就留下了。

前些日子整理书架，惊喜地发现，葫芦上的斑纹犹如一幅山水画，很有意趣。拍下来让朋友们欣赏，有人觉得像一幅地图，有人觉得是富饶的非洲大草原，有人看见犀牛和大象，有人看见无边际的海浪，还有人说是孔子坐着马车周游列国。而我，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儿，戴着大草帽，双手抱膝而坐，欣赏着眼前辽阔的世界，正是一幅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的山水图。 

原来，很多东西，当你凝神细看，便会发现它有着耀眼的美，恰如王阳明所说，你未看此花时，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；你来看此花时，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可惜，很多时候，我们并未真正用心去看，所以，也就难有真正自我发现的表达。

想起某天，爱摄影的同事告诉我，他拍到了小青和小白。我大惊，一看，却是两个小果，珍珠般大小，果真是一青一白，令人惊艳。其实那不过是路边绿化植物上缠绕的藤蔓之果，细小普通得常常让人忽略，可是，在同事的镜头和命名里，拥有了别样的浪漫。

朋友发过来一篇随笔，是她家孩子凡凡上小学时候的随笔《关于养鱼》。文字朴素，却读得让人心头一动。摘录几小段描写：

有一天，我父亲突然说，我们为什么不养几条鱼？从此，我家客厅里便多了一个鱼缸。那时我还很小，对鱼这种浑身长着鳞片，生活在水里的生物极其感兴趣，它们有点像神话传说中的神龙，在水中游荡。那个鱼缸最早的住户是一对橘红色的小金鱼。大得与身体不成比例的眼泡如同两个灯笼，在水中摇摇晃晃，让我不由得担忧它们会不会掉下来……

后来，一银一红两条珍珠鱼便成了我家鱼缸的新住户……

鱼缸闲了下来。直到我们再次搬家，到了大一点的房子，我家的鱼缸才满脸灰尘地从储藏间冒了出来。

多么生动啊，一个孩子的观察，一个孩子的语言！你看，是“游荡”而不是“游来游去”，鱼在水里无所事事游来荡去的样子，因为一个简单的词瞬间跃然眼前。眼泡如同灯笼，让人不由得担忧它们会不会掉下来，这让人读到一个孩子的天真和想象，这份担忧，是孩子才可能有的想法，很傻很可爱。只有真正观察过，真正着迷过，才会有这样自然而贴近的表达、这样真实真诚的情绪。珍珠鱼成了“新住户”，长久不用的鱼缸“满面灰尘地冒了出来”，在孩子充满好奇的内心，万物皆有情有性。

随笔最后有点小伤感：

曾经在晚饭后坐在沙发上，静静地看着鱼缸中自由自在、缓缓游动的金鱼的场景，已然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。那座房子，已然成为别人的家；我，也不再是那个不到六岁，抢着要喂鱼的孩子了。

想来，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，小作者凡凡不是在寻找所谓富有文采的词语，不是像贴标签一样贴到自己的文章中，而是全然沉浸其中，在自己的语言里回望着过去的岁月，那些画面是鲜活的，是流动的。但很多时候，我们描述一样东西，内心并没有真正聚焦，只是想着有没有好词好句可以组装拼凑。当我们努力想要借用好词好句时，也可能会被好词好句囚禁，忘了自己也是词语的运用者和创造者。只有当我们自己去寻找合适的词语进行表达时，它们才会变成自己的语言，语言才会像是从泥土里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东西，充满灵性。

纪录片《隐者山河》中有一个小细节很有意思。主人公陈其钢说，他小时候有点笨，6岁的时候还一点不会画画。有一次，他画了直线，妈妈问他在画什么，他说他画的是雨；还有一次画了许多横线，他说画的是面条。妈妈很担心他的智商，因为他姐姐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画得像模像样了。这件小事令人深思，日常生活中，我们的评价常常也会很狭隘，我们忽略了有的人在照着样子画，有的人是用心灵感知。写作表达也是如此。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可能会缓慢一点，读起来也可能平淡一点，但却是一种自我的发现和创造。

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、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写过这样一首诗：厌倦所有带来词的人，词而不是语言/我走向雪覆盖的岛屿/荒野没有词/空白之页向四方展开/我碰到雪地里麋鹿的痕迹/语言而不是词。诗人是在告诉我们，世界是神秘的，每个人应该寻找属于自己的词语，去表达对外在世界的神秘感知，那才是真正的语言。辽阔世界里那些神秘灵性的语言，需要自己去捕捉。

这位诗人还如是描写树与天空：有棵树在雨中走动/在倾洒的灰色里匆匆经过我们/它有急事/它汲取雨中的生命/就像果园里的一只黑鸟/雨停歇/树停止走动/它在晴朗之夜静静地闪现/和我们一样/它在等待/空中雪花绽放的一瞬。

身边的树无处不在，可你见过一棵树在行走吗？见过一棵有急事的树吗？见过一棵树在空中如雪花绽放吗？有学生读了这首诗，顺手画下了一棵树，树冠如花，树干下配了两只可爱的小脚丫，寥寥几笔，犹如一幅儿童画，让人在忍俊不禁中觉得贴切无比。这位学生读懂了诗人在一棵树面前的怦然心动，这棵树，不是一个名词，而是一个真实的生命体，它的世界里不只有深厚的大地，还有辽阔的天空，它和人一样，也在走走停停，做着自己的梦。

夏天到了，当你用心去看一棵高大的树，你会发现，不管是在晴空之下，夜色之中，清风拂过，它好像真的是在天空中盛大绽放呢。

语言，如此有趣！你，找到自己的语言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