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花间心事
鲍祝莹

临时有事要回一趟老家。走之前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问她有没有需要添置的生活用品,我采买很方便,可以带一些回去。母亲说别的都不需要,答应给她的一盆蓝雪花一定要记得带上。我笑了,把她心心念念的蓝雪花搬上车,顺手又拿了一盆百合。
去年秋天的时候我入手了一盆蓝雪花,蓝雪花是属于给点阳光就会灿烂的品种,不负开花机器之名,从夏到秋,一直勤勤恳恳地开着。在我第一次发了朋友圈之后,母亲就喜欢上了它。看母亲实在喜欢,我准备给她也买一盆。她却拒绝了,她不要买新的,让我给她扦插一盆。是了,母亲这一辈的人,节俭是刻进骨子里的。她的花草,花钱买的极少,几乎都是“谋”来的。
母亲一直是个爱花之人。乡里人家总是有数不清的杂事,很少有人有那份闲情逸致去养花种草。用邻居婶婶的话说,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打两篮猪草。但母亲有这份“闲情逸致”,碰上下雨天或是农闲时,她就兴致勃勃地去摆弄她“谋”来的一堆花草。
儿时的记忆里,别人家都种鸡冠花、美人蕉和仙人掌之类的泼辣花儿,独有我们家有朱顶红、芍药和蜡梅等,这些都是母亲“谋”来的。农村人走亲戚,临走的时候,主人家都会送些蔬菜瓜果,大家都欣然接受,独有母亲不肯要,她的眼睛盯住了人家房前屋后的那些花儿,只希望主人能够分给她一棵花草。久而久之,大家都知道她对花草的痴迷,也很乐意满足她的心愿。
有一次母亲从姨妈家回来,如获至宝地端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盆。我奇怪母亲捡个破盆回来干什么,母亲神秘地一笑“过一段时间你就知道啦”。我回到学校就把这事忘了,直到很久之后从后院经过突然闻到一阵芳香,循味而去,才发现那个破瓷盆里开出了大朵的百合花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盛放的百合,心里颇觉震撼,原来美丽的花儿真的可以让人的心情飞扬起来。
那时候村里人家菜园扎篱笆多用竹枝,乡间毛竹很多,砍了来扎篱笆方便又随意。母亲别出心裁,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木槿花枝,绕着菜地扦插了一圈,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木槿就长成了一圈瑰丽的花墙。木槿是一种很特别的花朵,朝开暮落却无穷无尽。往往一朵盛放,则有一朵含苞,犹如四季轮回,生生不息。所以木槿花开,永远是一副热热闹闹的样子。木槿花开的日子,母亲连挖地锄草都是哼着歌儿的。
母亲爱种花也爱插花。她有一个朴素的玻璃花瓶,瓶身细长,瓶口微收,整个花瓶没有任何纹饰,在靠近瓶颈的地方还有几个气泡——那是她去江边割草的时候在沙滩上捡回来的。
花瓶不是什么稀罕物,插的花自然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,都是乡野间极常见的花儿。春天时,田埂地头开满油菜花,母亲采一把来放到花瓶里。那时候的房子都很低矮,房间潮湿阴暗,那一大束黄灿灿的油菜花,就像仙女的魔法棒,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,看着看着,笑意就不由自主漫上嘴角了。
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花材也不是一直都有的,在我很小的时候,母亲插过一瓶极为特殊的花。那时候是冬天,她还没能“谋”来蜡梅花,看着空空如也的花瓶,她拿出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的一块泡沫板,掰下一小块,细细地抠成自己想要的花瓣模样,拿出父亲写对联的红纸,慢慢地给花瓣点染上红色,然后把它扎在枸杞枝的细刺上。
这一束“花”,我记了很多年。日子清苦又有什么要紧呢,只要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,内心依然富足丰盈。
受母亲的影响,我也爱上了养花。店铺门前有一小块空地,我种了十余种花草,剪枝修叶、换盆松土,我像母亲一样,尽心打理每一盆花草,忙忙碌碌中,所有的烦心琐事都慢慢远去,只余心灵的平静与淡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