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该欠欠身子

胡维静

1

女儿五岁生日那天，我们邀请了她的两个好朋友，两家家长也一同前来做客。待到点亮了生日蜡烛，加上我的父母，六个大人、两个小孩团团围坐，围着女儿齐声唱《生日快乐》歌。

女儿坐在中间，等我们唱完，众人的祝福落定，她依然坐着，直接拿起刀具准备切蛋糕。我轻声提醒她：“宝贝，先站起来谢谢大家，然后再切蛋糕。”从这件小事上，我发现女儿似乎不太懂与人相处时的礼仪，确切地说，是我从来没认真教过她。

从那之后，我就注意这个问题了，比如格外留意生活里“站”与“坐”有关的规矩，慢慢教孩子读懂人情礼数。

我一直陪女儿读书，读《红楼梦》的时候，发现其中某些生活化场景，就是很好的教养课堂。第二十三回，元妃省亲后，下谕让姊妹们和宝玉都搬进大观园。贾政与王夫人领旨后，把迎春姐妹和宝玉都叫来。原文写宝玉进门时的场景：“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贾环都坐在那里，一见他进来，惟有探春、惜春和贾环站了起来。”

我问女儿：“为什么迎春不站起来？”女儿却反问：“他们三个为什么要站起来？”

我说迎春比宝玉大，是姐姐，所以不必站。而他们三个都比宝玉小，弟弟妹妹见了哥哥要站起来，古代大家族很讲究这些礼数。

小孩子的记忆力真是好，听我这么一说，女儿又翻到第四回，薛宝钗和薛姨妈进贾府的时候，“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，接出大厅，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。”王夫人作为姐姐，为什么要接到门外呢？我说薛姨妈虽是王夫人的妹妹，可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，王夫人作为主人，接出去表示热情。

《红楼梦》还没读完，到了国庆小长假，我妹妹带外甥女远道来我家做客。两人快到我家小区的时候，我招呼女儿：“跟妈妈一起下楼接小姨和妹妹。”

女儿立刻放下手里正在看的漫画，笑着打趣说：“就像王夫人出门去迎接薛姨妈和薛宝钗一样，对不对？”我说：“正是正是。”然后牵着她的小手快乐地下楼去。

我们一家定居异乡，人际关系非常简单，亲戚间往来也很少，平日里少有复杂的人际交往场景。书读过了，道理讲过了，我却没有多少机会观察女儿的社交状态。不过，从老师写的期末评语上看，她与同学相处得很融洽，这让我倍感安心。

2

女儿上四年级的时候，我读到《不需要的战争——丘吉尔亲述二战》一文中的一个情节：二战期间，在1943年的德黑兰会议上，丘吉尔与罗斯福、斯大林一起讨论盟国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。由于罗斯福身有残疾，他的儿子埃利奥特从美国赶来照顾父亲。在一次只有三巨头和外交部长的小型晚宴上，就如何处置德国问题，埃利奥特从座位上站起来插话。丘吉尔写道：我受到这样的打搅，就起身离开餐桌，走到隔壁那间灯光幽暗的房间里去。

我喊来女儿，一起读了这一段。读完我给她讲了讲背景知识，问：“你觉得丘吉尔为什么起身离开？”

女儿说：“他说了，是因为受到了打搅。”

我说：“晚宴就是边吃边说，一个人说话，别人有不同意见，打搅一下，就要离开吗？”

女儿觉得似乎不是这么简单了，说：“我们上课讨论的时候，老师都鼓励发言，还让我们辩论。”

我说：“要看场合。埃利奥特没有公职，他是来照顾父亲的，在这样的场合，他没有资格发言。”

女儿说：“他不该站起来插话。”我笑了，女儿能懂这一层就够了，其背后的二代干政、政治规则什么的，不是她这个年纪能懂的。

我又问：“那丘吉尔起身离开的原因是什么？”

女儿说：“他不高兴。”我说是的，埃利奥特应该安安静静地坐在父亲身边。

女儿说：“要是宝玉这样，贾政肯定骂‘该死的孽障’。”这个思维大穿梭，让我们开怀大笑。

3

这个暑假，我在黄永玉的随笔集《还有谁谁谁》里，又读到一个关于“坐”的故事。黄永玉的住家保姆曹玉茹是怀柔人，她的丈夫是游击队长，在一次与敌人的激战中牺牲了；更令人痛心的是，她的一对双胞胎幼子被敌人扔进了潮白河……黄永玉的老朋友聂绀弩来，每次见到曹阿姨，都要从座位上欠欠身子，因为聂绀弩听过曹阿姨的故事。

我让女儿读了这篇《你家阿姨笑过吗？》，读完，我问：“欠欠身子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？”女儿说：“是对曹阿姨的尊敬。”

我说是啊，她是英雄的遗属，理应尊敬，但是如果站起来，又太隆重了，曹阿姨可能会手足无措，这个动作既不是站，也不是坐，但是敬意到了，这里就有聂绀弩的修养与为人。

女儿认真地点了点头，说：“聂绀弩真好！”顿了一下又说：“见到曹阿姨这样的长辈，是应该欠欠身子。”

开学女儿就要上六年级了，身高超过一米六，正儿八经的小大人了，这些书里读过的“站”与“坐”，我不知道她懂得了多少。但她的这句“是应该欠欠身子”，我便觉得够了。